苏瑶想了想,不然也没什么事做,便同意了。陈慕雪随意翻开一页,轻声读了起来。薄唇轻启,低回的声音传出,带着些许沙哑,在昏暗的卧室里格外动人。像是轻轻拉动低音弦乐器,尽管旋律并不优美,却带着古老云杉的震动,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苏瑶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在身旁耳侧的欧律狄克般的幽远声韵,萦绕在古老模样的欧式吊灯,与她的梦境为邻。即使文字晦涩难懂,但每一个韵律节奏都带着古老的谜团,深深地吸引着几百年来艺术家与文学家的趋附。
当读到“像无极无限的东西四散飞扬”时,苏瑶忍不住发问:“无极无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慕雪止住了声音,低头略微思考了一小会儿,对苏瑶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我想应该是香气,无形弥散的香气。它可以跨越边界,跨越肌肤直达灵魂,在你的精神领域无限延伸。香气与自然、记忆和情绪对应,这首诗名字就叫做应和。”
苏瑶听得似懂非懂,陈慕雪便说:“你怎么样理解的,这东西便是什么样的。”
苏瑶想了想:“那应该是你吧,每次都能干扰我的情绪。”
陈慕雪忍不住笑,苏瑶脸有点红,没有好意思说其实是陈慕雪身上带着木质调香的香气,每次都会被影响到。
“不念了。”陈慕雪轻轻合上书,关掉夜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欸,要睡觉了吗?”
“有点困了。”陈慕雪轻轻拉开被子,躺了进去。床不是很大,两个人只能挤在同一床被子里,苏瑶甚至能感受到陈慕雪的体温和缓缓搏动的心跳。由于白天大半都在睡觉,苏瑶并无困意,直到黑暗来袭,脱离日常带来的不安才姗姗来迟。明天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何况陈慕雪还要上班,度过今晚,她又将再次回到鸡毛蒜皮的生活中。丈夫知道她两夜未回家,也许会和她大吵一架,但更大的可能是无视这发生的一切,把她当作空气。如此想来还轻松一些,不需要考虑理由之类的东西,只是脱离了家庭几天,不至于因她停止运作。但即使回去了,之后她又如何面对态度冰冷的丈夫和寂寞到难以忍受的家庭氛围,她在陈慕雪这里得到的一切温暖与关怀,都将在十几个小时后偿还。苏瑶暂时逃避了脑海中的想法,她微微偏过头,陈慕雪正背对着她,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陈慕雪的黑色短发上,反射着银色的光辉。她似乎已经睡着了,黑暗中只残留着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又只剩下苏瑶一个人。她无法抑制心中纷乱飞舞的思绪,这一切来得太快,没有任何准备,一种割裂感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就这么与现实相悖,与约定成俗的正常生活背道而驰,明明只是在那个雪天遇到了陈慕雪,却给她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当苏瑶纷乱的思绪要发酵时,熟悉的触感攀上她的身体,陈慕雪在背后抱住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睡不着吗?”
苏瑶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如何说出口,而陈慕雪却像明白她的思考一般。
“不要想这么多,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但我不知道想做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苏瑶撅起嘴,很委屈。
“你做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小时候不是喜欢画画吗,长大了学设计,如果想的话,那就重新做起来就好了,不需要在乎其他人。”陈慕雪另一只手轻抚过栗色长发,带过来一点痒痒的感觉。
“总觉得有点奇怪,和别人做的不一样。”
“怪也没什么不好吧?”陈慕雪回答。
“你还用我的话应付。”苏瑶想起这是自己晚上说过的话。
“抱歉。但我觉得很有道理。”陈慕雪说得认真,似是真这么觉得,“你难道不想脱离现在的生活吗?”
“正因为我想,所以我才跑来找你。”
“我知道。所以这没什么不好吧?能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苏瑶深吸一口气,把昨天一整天的心情与遭遇讲出口,包括邻居太太的“指导”。
“没想到你还蛮敏感的。”陈慕雪忍不住笑出声。
“她说的就是很过分。”苏瑶声音稍大了一些,似乎还在生气。
“没错,是很过分。但是你也不要怪她,她只能说出这种类似的话。”
“什么意思?”苏瑶转过身来看着陈慕雪,眼神里带着困惑。
“家庭主妇是以男主人为中心生存的,一切给养都来自于她的丈夫,如果不去刻意讨好,那么她就会失去本就不高的社会地位,被视为家庭的寄生虫。”陈慕雪不带感情地轻轻吐出残酷的文字,冰冷的话语让屋里的空气都降低了温度。
“说得这么吓人。”
“事实如此,她把你当作同一个蛛网上的猎物,因此告诉你所谓的生存的法则。”
苏瑶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我也是寄生虫吗?”
“或许在你丈夫的眼里,你是。”
“那也太可悲了吧,我处理好家务反倒成为了吸血的那个。”苏瑶语气不无哀戚。
“所以我说做你喜欢的事,先去爱自己。”陈慕雪脸上扬起久违的笑容,用手帮她把长发梳到耳后。此刻,这个动作不带有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同类之间的爱抚。
“你才是被吸血的那一个,就像蛛网上的小虫子,被毒液麻痹了思考,等待的只有被吸干汁液。也许蜘蛛会给你注射一些甜甜的物质让你放松,但最终目的是吃掉你,连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的。”苏瑶咂着嘴看向陈慕雪的脸,她褐色的眼睛里反射着月光和自己的影子,如同寒冬的月亮本身,始终保持着距离。
“学会为自己活一次,先爱自己,然后。”陈慕雪没有继续说的意思,而是用含着笑意的眼神看着苏瑶。苏瑶似乎也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微微低下头,露出幸福而羞涩的笑。
“嗯,我会这么做的。”她轻声答应。在温柔的怀抱下心渐渐冷静下来,思绪不再杂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保护的安心感。屋子里稍微暗了一些,如果拉开窗帘,会发现月亮似乎躲进了云层里,只剩下雪地反射的橘黄色的光。
“睡吧。”陈慕雪帮她盖好被子,低回的声音萦绕在苏瑶耳畔,带着温热的吐息,“从明天开始,你是自由的。”
苏瑶轻轻点点头,陷入温暖的怀抱。一股突如其来的睡意来袭,她用心感受着从接触的肌肤传来的心跳,合上眼睛,不久陷入安静而甜蜜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