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六月是浸在雨雾里的清凉梦,却也是花野正灵动的时候。巷陌墙头,凌霄花攀得正盛,昨夜一场雨洗去叶上尘灰,那橙红的花色便越发娇艳亮烈,仿佛能灼透薄雾。黛瓦上未漏尽的积水,顺着瓦当上雕刻的莲花纹路,一滴,一滴,坠在巷底药铺门前的青石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悄然沾湿来人的鞋帮。
来人带着一身未散的晨雾湿气,抬手拍击嵌入门槛与门楣凹槽里的褐色杉木板,“龟陵孟氏,前来拜访”
门内脚步声渐近,户枢转动,木板被拆下两块。丁仆探出半身,微皱眉头,低声复问:“龟陵孟氏?”他侧头向来人身后望去——只见一队人马静立,车驾箱匣齐整,巷中早起的邻里也已悄悄拉开门缝张望。他神色一肃,当即多卸下两块门板,侧身行礼:“郎君请进,车驾箱匣,还请随小人由后门入院”
“自当如此,”那孟氏郎君语气甚是随和,转身对身旁仆从低声吩咐几句,便抬脚踏入药铺。他未急着向内,只在医案前安然落座,静待丁仆引路安排。
丁仆先疾步回到后院禀明管家,这才出去引那队车马。经过侧门时略一估量,觉其不便,便带着为首仆从出了巷子,绕至宽敞的后门入院,将一应物品安顿妥帖。待他引着孟家首仆自后院返回前铺时,那位孟氏郎君正端坐医案前,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案上陈设的脉枕与铜壶。
“孟郎君,”管家声音传来,“我家东家到了”
孟氏郎君闻声起身,回头望去,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明亮的笑容,声音清越如泉:“昜姐儿!”
安昜自后堂转出,见到来人,眸中掠过一丝讶色。她走近几步,拉住对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终是笑叹:“你这模样……若不开口,我真不敢认了”
“那这样呢?”孟氏郎君故意压低嗓音,较之前沉稳数分,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让安昜忍俊不禁,轻拍对方手背:“你呀,这机灵劲儿是愈发招人喜欢了,这么早赶来,怕是还未用早食吧?”
“可不是!”孟郎君立时揽住安昜的胳膊,语气软糯地撒起娇来,“心里只惦记着昜姐儿,我从龟陵一路马不停蹄,直到见着你,才觉肚里空空,真要饿坏了”
“嘴贫!”安昜作势要抽回手,笑骂道,“依我看,孟郎君有这张蜜嘴,随便去哪处楚馆说上两句,多的是人将珍馐美馔奉上”
“岂敢岂敢,”孟郎君非但不松,反倒握得更紧,拖长了调子唤道,“昜姐儿——我的好昜娘,人美心善,怎么忍心饿着我嘛”
安昜终是拗不过,无奈笑道:“好了好了,快松开,这般揽着我,我可怎么带你去用饭?”
“是我的错,我的错,”孟郎君从善如流地松了胳膊,却转而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用饭”
“你倒是会反客为主,”安昜任由她牵着,临走不忘吩咐候在一旁的管家,“既已开门,今日便提前开铺,你先顶了掌柜的活计,今日的例钱,按他平日的日用补给你”
“哎,东家放心,”管家应着,目送两人相携离去,轻轻摇了摇头。这位孟郎君举止亲昵不拘,于男女之防上确是随性了些,不及萧公子守礼持重,不过……东家自己乐意便好。
两人穿过前院,刚跨进正堂门槛,便与端着药筛的苘麻打了个照面。苘麻见这陌生少年郎与自家娘子挨得颇近,姿态亲昵,不由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探询:“娘子,这位是?”
孟郎君抢在安昜前头,笑吟吟地拱手一礼,眼眸清亮:“见过小娘子,在下龟陵孟氏,行四,唤我孟四郎便好”
安昜瞧见她递来的眼色,从善如流地笑道:“叫他孟四就行。”随即拉过苘麻,向孟四介绍,“这便是苘麻,先前信中与你提过,于医药一道颇有天赋的”
“原是曹娘子,”孟四笑容明朗,语气诚挚,“昜姐儿信中常赞你心思剔透、悟性过人,今日终是得见真人了”
苘麻的眉头却皱得更深。这人笑容虽明朗,举止间那份熟稔与随意,在她看来却透着些许轻佻,令人心生警惕。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筛换到单手,侧身半步,自然而然地隔在了安昜与孟四之间。“娘子,您看这新制的清心散是否可收入药柜备用了?”她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随即又转向安昜,“厨下早饭已备妥,就等您了。”目光这才掠向孟四,礼节周全却疏离地道:“孟郎君若是未曾用饭,自行跟上便是”
孟四见苘麻如护崽般将安昜稍稍隔开,也不恼,只是唇角弯弯,笑意更深。见安昜回头示意她跟上,忙不迭应声,步履轻快地随行。
到了用饭的厅堂,孟四更显熟络,抢先一步拉开主位的椅凳,待安昜坐下,自己便很自然地挨着旁边坐下,顺手盛了碗温热的蛋羹推到安昜面前,献宝似的说:“我离家前特意向家里二娘学了寿果蛋羹的做法,明日定要做给你尝尝”
安昜瞧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中好笑,倒想看看她这‘孟四郎’的戏要唱到几时,便含笑应下:“好啊,不过你可记得火候,别再像在龟陵时那般,一把硝盐撒下去,咸得人三日不思茶饭”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孟四扬了扬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见逗得安昜展颜,她便顺杆往上爬,一眼瞥见桌上摆着的雪白生皮,立刻指着对安昜讨巧笑道:“昜姐儿,这生皮的蘸水,定要你调的才最地道!”
恰在此时,萧瑟、雷无桀、拾壹、首乌几人晨练或处理完琐事,陆续来到厅堂。甫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孟四这旁若无人般殷勤周到,而安昜竟也眉眼含笑、颇有纵容之意的情景。几人一时怔在门口,竟忘了出声打断。
最后还是拾壹拨开前面挡着的‘人墙’,声音带着晨醒的几分沙哑,“都堵在门口作甚?”他踏入厅内,目光落在安昜身旁那神采飞扬的少年脸上,不由微露讶色,随即浮起玩味的笑容,“我当是什么风,竟能把你这孟家老祖宗心尖上的宝贝疙瘩吹出远门?孟四……”
“不许叫那个!”孟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抢白,面有几分慌乱,却强作镇定地瞪向拾壹,“拾壹!你还欠我一套莲纹施青釉茶具呢!我现在可是你的债主!”
拾壹闻言,眉梢一挑,未再多言,只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安昜。见安昜但笑不语,轻轻摇头,他便心领神会,嘴角噙笑走到孟四身侧,极其自然地取过她面前的瓷碗。“既如此,”拾壹声音温和,动作却不容拒绝,“便由在下这欠债之人,先为主家您调一碗蘸水,权当些许利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