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兴冲冲踏下苍山石阶,一阵风似的卷到了药铺后院——却蓦地刹住了步子。只见穿过层叠的枇杷叶落在青石板上的光斑旁,萧瑟正躺靠在半阴在树下的摇椅里,像只偷闲晾肚的长毛狐狸;他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松松握着柄秋香色人纹圆篾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树荫下头,安昜席茵而坐,膝前整整齐齐铺着几沓笔墨写满的纸张;苘麻坐在安昜旁边,手持棕刷,正往纸边小心地刷着糨糊,两人像是在做书册。树荫外头倒是热闹——拾壹跷腿靠坐在交椅中,目光追着院心首乌练刀的身影。刀光倏忽起落,拾壹指间捻着两片果壳,瞧准某个空隙轻轻一弹,果壳便滴溜溜朝首乌耳侧飞去。却见刀背倏然一翻,‘嗒’一声轻响,果壳已被震开丈远。这时,一名丁仆端着茶盘从廊下转过,恰看见雷无桀站在月洞屏门边,便含笑招呼道:“雷郎君回来啦,稍等小人给您添把椅子”
声音刚落,首乌便转身收刀,‘锵’一声归鞘,眼睛一亮,“雷无桀?你能下山啦!”顺手把刀丢给拾壹,几步就跨过来拉住雷无桀往院中走。他将雷无桀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眉梢扬起,“你的听雨剑呢?快让我瞧瞧——剑心冢冢主亲铸的剑,我还没见过呢!”
雷无桀从身侧取出听雨剑递过去,“喏,这就是听雨剑”
“哇……”首乌接过,缓缓拔剑出鞘。剑身映着碎光,沉静如水。他指尖轻抚过剑脊,不由叹道:“光华内敛,藏锋守拙,恰如君子般敛而不露……果真是风雅之剑”
后面跟来的拾壹把入鞘的刀抛回给首乌,又将听雨剑轻轻归鞘,递还雷无桀,“待你境界再升一层,自有好剑相配,强行拔认主灵剑,不怕遭反噬么?”说着便拧住首乌的耳朵往安昜那儿带。正巧丁仆搬了交椅出来,在萧瑟和拾壹之间放稳。拾壹摆手免了礼,侧身朝还愣着的雷无桀一扬下巴,“过来坐”
“夯货,发什么呆,”萧瑟早在首乌拔剑时就睁了眼,此刻用扇缘轻敲了敲椅扶手,“被太阳晒懵了?”
雷无桀恍恍惚惚飘到萧瑟旁边坐下,魂不守舍,“我都还没拔出来……首乌怎么轻轻松松就拔开了?”他转头盯住萧瑟,眉头拧成一团,“是不是听雨剑出问题了?”
“夯货!”萧瑟一扇面敲在他头上,“风雅四剑之一,到你嘴里就成会坏的东西了?没听见拾壹方才说的反噬?首乌近日有所顿悟,境界先你一步跨升,自然拔得出来——只不过终究非其主,多少会受些剑气抵触”
“原来如此……”雷无桀摸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还以为就我一个拔不出呢,”这才接过拾壹递来的茶盏。茶香盈鼻,他心思一转,转眼就把刚才的纠结抛到脑后,扭头问萧瑟,“你不是还兼着帐房的活儿吗?怎的在这儿躲懒?下山时遇见大师兄,他说连日都没见你去城主府”
首乌被安昜按着诊了脉,喂了颗丹药,此刻正盘腿坐在茵毡空处,拿湿帕子擦手。他边擦边解释,“他日日得泡药浴疗伤,哪有余暇出门,”帕子往旁一搁,又拈了块点心,抬眼问雷无桀,“你呢?还没说你怎么突然下山了?”
一提这个,雷无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无奈道:“我到现在都拔不出剑,想着下山找你们讨个主意……结果你接过手就拔开了!”
雷无桀话音刚落,院中便静了一瞬。首乌‘噗嗤’笑出声,咽下口中点心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初入剑道,拔不出认主灵剑再正常不过,我当年学刀时,连拾壹哥的旧刀都提不稳呢”
拾壹抿了口茶,淡淡道:“剑心冢之剑,灵性非常,它认的是心性,不是蛮力,你越急,它越沉,”他看向雷无桀,“静心感受剑气流动,而非强求驾驭,雪月剑仙应也对你说过类似的话。”雷无桀脑中回响着李寒衣说的话,逐渐和拾壹的话重合起来,思考着话中含义。
安昜此时已净了手,缓步走到萧瑟椅边,指尖轻搭在他腕间。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温和平静:“你经脉中的淤塞已化开六七成,接下来三日,每日辰时,千落会来助你行气”
萧瑟掀了掀眼皮:“司空千落?她怎么助我?”
“她修习的惊龙枪法,枪劲刚烈中自带一缕生生不息的内息流转,”安昜坐回去解释道,“需你运转踏云轻功,在她枪势中穿梭躲避,借她枪风激荡之力,可加速催动你体内药力,冲开残余淤塞,”她顿了顿,“只是会有些辛苦——既要避其锋芒,又需刻意引导内息随枪风共振”
萧瑟叹了口气,扇子往脸上一盖:“我就知道没这等清闲日子”
“这可是好事!”雷无桀方才的愁闷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千落师姐的枪法可厉害了!萧瑟你轻功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首乌也凑热闹:“就是!而且千落姐姐来这儿,说不定还能指点我两招枪法呢!”
拾壹瞥了他们一眼,摇头失笑,将一盘茶点推到雷无桀面前:“你既为剑而来,便定下心来,午后若无事,可去后院竹林静坐,听雨剑既名听雨,不妨试试在风竹声中感应剑息——剑未必要拔出,才算是与你相通”
安昜微微颔首,补充道:“你心火过旺,反易遮蔽灵台清明,稍后我让苘麻送一帖宁心散至你房中,晚间服下,凝神静气”
雷无桀抓着点心,用力点头,脸上又漾开那副灿烂笑容:“我懂了!谢谢拾壹哥和安大夫!”
阳光缓缓西移,树影渐长。丁仆悄声添了新茶,院中只余首乌小声比划刀式的动静,和萧瑟摇椅规律的轻响。风穿过枇杷叶子,沙沙的,像是谁在低语,交叠在安昜和苘麻整页成册的纸页中。萧瑟从扇子底下露出一只眼,望着头顶摇晃的绿荫,半晌,极轻地‘啧’了一声,想着晚些趁着针灸的时候能不能和安昜说说,换个法子,拾壹也成啊。
听着萧瑟说的法子,安昜手中的针尖在烛火上转过一圈,晕开一点橙红。她抬眸看了萧瑟一眼,目光沉静:“那你不着急恢复了?”
“这两件事有何必然?”萧瑟端坐在她面前的矮榻上,上身未着寸缕。起初他确实难以适应这般坦诚相对,可安昜从来面色如常,加上这半月来的治疗已成日常,那份不自在便也渐渐淡了。烛光摇漾,将她低垂的侧脸映出一抹柔和的暖色。他望着她垂落的衣袖,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勾住了那柔软的料子,“司空长风那点心思,你真看不出来?拾壹的枪法亦属上乘,他来助我,岂不更便宜?”
安昜顺着他勾袖的力道转过身,一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另一手捏针、落针,动作快而精准。“他能算计你什么?”她将萧瑟那只不安分的手规矩地按回他身侧,继续取穴施针,“城中枪法至纯者,除千落便是司空城主本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了,不过几日而已,待你功力恢复,想做什么没有底气?”
萧瑟被方才那一针扎得猝不及防,肩头微麻,还没完全回神,安昜的声音已平静落下,他无从辩驳,只是心底那点不愿顺了司空长风意的别扭仍在。首乌那日的话忽地浮上心头——或许自己早已想明白了答案,只是怕被听见罢了。于是他沉默下去,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安昜的手指在他背脊间游走,银针次第落下。烛芯偶尔‘噼啪’轻响。安昜的气息平稳地拂过他肩胛处的皮肤,温热而规律。萧瑟垂着眼,看见自己和安昜的影子被烛光揉在一起,随着火焰晃动,不分彼此地摇曳着……
良久,最后一针落下。安昜的指腹在他后心某处轻轻一按,温煦的内力缓渗而入。“有些事,”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语,“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萧瑟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没有再说,端起针具转身绕出了屏风。细碎的银针在铜盘里传来相触的清响,一声,又一声,在安静的室内荡开浅浅的回音。萧瑟系好短襦,侧身取衣时,目光掠过屏风上她朦胧的身影。只一瞬犹豫,他便随手从椸枷上扯了件外袍披在肩上,径直走了出去,“安昜!”
安昜转身,见他虽披着外袍,襟口却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套上的。她目光静默地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萧瑟走上前,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试图让仪容稍显齐整。他抿了抿唇,烛光在眼底微微晃动,慢慢走上前,面对安昜打着腹稿,“我……有话想问你,”他声音比平日低些,似在斟酌词句,“可不可以——”
话窗外骤然亮如白昼。不是烛火,也非月色——那是一道清寒彻骨、裹挟着漫天飞花的剑气自苍山冲天而起,随即另一道沉雄如江河奔涌的剑意迎头撞上!两股力量当空交击,迸发出流霜碎玉般的光芒,宛若风卷繁花,月落雪原。剑气余波拂过院墙,檐下风铃霎时齐鸣。萧瑟未系好的袍袖被涌入的气流拂动,发丝也飞扬起来。
是李寒衣的‘月夕花晨’,安昜望向窗外,眸光微凝,“另一道……无双城,宋燕回”
萧瑟站在原地,那句未完的话悬在半空,被凛冽的剑意涤荡得无声无息。他看着窗外渐散的光华,又看向安昜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此刻再问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他松开无意识攥紧的衣襟,任由外袍松散地搭回肩上,“……罢了,”他转身,声音有些淡,“你先忙。”说完,背对安昜走回屏风后。夜风自门涌入,烛火猛地一摇。
安昜没有回应,只低头继续将针一一收好。只是指尖触到最后一枚银针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窗外剑意已敛,唯余风吹树梢的沙沙细响,漫进满室寂静。
城中屋瓦尽在脚下,苍山的风声呼啸在耳畔,萧瑟的身形在鳞次栉比的檐角间起落——这本该是极畅快的,若忽略身后那柄紧追不舍的银月枪。此刻他满心都是后悔,那夜到底不合时宜在哪里!如今一连几日都未见安昜踪影,还得每日从早到晚应付身后这位枪仙之女。一个不留神差点让那柄长枪扎中,“你都不累的吗?”他旋身掠过一处飞檐,话音里带着喘息,“这一连数日从早追到晚,你倒真是听她的话,”话音未落,枪尖已破风而至。萧瑟侧身急避,衣摆仍被锋锐的枪风划开一道浅痕。
“你还有力气说话,不如再快些!”司空千落振腕收枪,身影如燕,再次逼近,“下一枪,可不会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