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四瞪着拾壹，心中暗恼，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非但没了昜姐儿亲手调的蘸水，反被拾壹将了一军。偏她眼下还需拾壹配合遮掩，不好发作，只得捏着鼻子，悻悻然认下这份‘殷勤’。
萧瑟在一旁静静看着拾壹与孟四之间这颇有些古怪的互动，不动声色地落座，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音清冷：“这位孟四郎君，可是安大夫的故交？”
孟四闻声，起身朝萧瑟欠身一礼，姿态倒是无可挑剔：“在下龟陵孟氏，行四，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萧瑟亦起身回礼，语气平静：“雪落山庄，萧瑟”
旁边的雷无桀见状，也忙跟着起身，抱拳朗声道：“江南雷家霹雳堂，雪月城二城主雪月剑仙之徒，雷无桀！”
听了雷无桀这颇具声势的自我介绍，孟四眼中笑意更深，赞道：“雷公子真是爽快人！看你年纪与我相仿，便已是剑仙高足，将来必定名动江湖，届时我孟四出去也可与人说道，曾与未来的剑仙同席而食，幸甚至哉！”
这话说得极为熨帖，雷无桀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也难掩开心：“哪里哪里，孟兄瞧着与安大夫如此熟稔，安大夫结识的多是江湖俊杰，想来孟兄武功定然也是一流，有机会还望能与孟兄切磋一二，还请不吝指教”
“好说好说！雷兄若有兴致，饭后我们便可寻处宽敞地方……”
萧瑟瞧着孟四与雷无桀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模样；再看那边，佯装服侍实则看戏的拾壹早已泰然坐在安昜另一侧，与安昜安静用餐，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笑看风云的姿态；而苘麻则眉头未展，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用眼角瞥一下孟四和安昜。萧瑟正觉这早餐气氛微妙，忽觉有人凑近。侧头一看，是首乌那张绷得严肃、如临大敌的脸。
萧瑟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你这是做什么？”
首乌压低声音，目光却锐利地刺向孟四那边：“萧瑟，你对江湖上的事了如指掌，可曾听过这龟陵孟四的名头？” 他不等萧瑟回答，又自顾自地低声斥道，“瞧那做派！言语轻浮，举止随意，还要姐姐帮他……简直不知礼数！还占了我的位置！” 见孟四似乎有所察觉朝这边瞥了一眼，他立刻收回视线，继续对萧瑟道，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若真要此等人物讨了姐姐欢心，妄图做我姊婿……我还不如选你！起码你这家伙瞧着没那么……油滑！”
萧瑟只觉额角青筋微微一跳。这小子，说的什么胡话？安昜的婚事，自然是她自己做主，何须旁人来‘选’？不过，龟陵孟四……他略一沉吟，低声道：“龟陵孟氏这一代的四公子，名昭，字显扬，确有其人。乃是孟家现任少主，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此人虽排行第四，但天资聪颖，上面三位兄长皆志不在此，或醉心文墨，或痴迷武道，无人愿接家主重担。唯这位四公子，虽受尽家族宠爱，却在三年前毅然担起责任，借行和商会的庞大销路，硬生生从雄踞药材市场多年的青州沐家口中，夺下了大片江山。如今孟家已一跃成为北离最大的药材供应商，连沐家购药，有时也需经行和商会向孟家采买，是个手段厉害的人物”
“这么厉害？” 首乌听得咋舌，不由感慨，“那行和商会的东家岂不是更了不得？如今他们的生意遍布北离，我们庐陵的药草买卖也大半经他们之手……真想见识一下，能执掌如此庞大商会的人物，究竟是何等风采”
“行和商会自不简单，” 萧瑟目光微凝，语气转深，“不过，与其说那位东家仅是商贾奇才，不如说他深谙审时度势、借力打力之道，行和商会能如此迅速地将触角伸遍北离，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联结，可不仅仅是与商帮、江湖门派合作那般简单，世家大族的支持，乃至……天启某些层面的默许或助力，恐怕都不可或缺”
萧瑟话音方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鸣锣声，穿透清晨湿润的空气，隐隐有喧哗人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药铺前院传来丁仆略显急促的通报声：“东家，城主府遣人来报，天贶百花宴将于三日后在上关万花坪正式开筵！司空城主特邀您、萧郎君，及今日抵城的龟陵孟氏贵客赏脸参宴……” 丁仆略顿了顿，声音提高，“并请贵客，即刻过府一叙！”
厅内霎时一静，方才种种微妙的气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冻结。百花宴，雪月城六年一度的盛事，岂止是赏花？更是各方势力汇聚、试探、博弈的舞台。今年风云际会，其意义更非寻常。
孟四放下筷子，眼中那抹嬉笑之色瞬间收敛，闪过一抹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淀过的锐利光泽。她起身，随手整了整并无线褶的衣袍袖口，瞬间便恢复了那位从容有度、令人难以捉摸的孟家少主气度，对安昜笑道：“昜姐儿，看来我这趟来得正是时候，三兄途中访友，需晚一两日才到，在此之前，我这孟四郎，少不得要多叨扰，也正好见识见识这雪月城的百花盛宴，究竟是何等光景”
安昜亦起身，对候着的丁仆道，“回复城主府，安昜稍后与孟四郎君同往。” 她正要离席，行至桌边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虚虚一拦，是萧瑟。安昜侧首看他，眼神询问。萧瑟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她。安昜轻轻按下他的手背，指尖温凉一触即分，对桌上众人道：“你们好好用饭，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与孟四一同转身离去。
徒留萧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抹衣料的微凉与她手背一触即离的温软。他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廊外的身影，孟四那身姿挺拔、亦步亦趋的模样，与安昜之间流转的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让他心头漫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当真……仅源于安昜曾救过他三兄那般简单？龟陵孟氏，行和商会，北离药材命脉……此人此来，当真只是生意？
城主府确与寻常郡县府衙不同，少了几分规矩方圆的森严，多了几分江湖门庭的开阔疏朗。少了些刻板的规矩与肃穆的衙役，多了穿堂而过的习武之风与随处可见的磊落气象。庭中草木繁盛，刀剑痕迹偶见于石阶廊柱，却别有一种洒脱不羁的生机。
安昜与孟四缓步走在通往正堂的卵石小径上，步履从容，仿佛真是来赏景访友。孟四甚是闲适，随手拂过道旁沾着晨露的栀子花丛，掐下最饱满的一朵，指尖灵巧地转了几转，觉得这颜色衬极了安昜身上那件素雅的海青色长衫，便笑嘻嘻地递到她眼前，“昜姐儿，”她声音轻快，带着探究，“自城主府来人相邀，你眉间便少见欢容，可是这雪月城……住得不甚舒心？”
安昜瞥眼并未接过那花，目光掠过远处廊柱后一闪而逝的衣角，语气平淡无波：“时刻觉着有目光如影随形，任谁也不会自在”
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笑声便自前方正堂传来：“安大夫此言，可是对在下的待客之道颇有微词啊？”司空长风一身常服，立于正堂门前，笑吟吟地看着她们，眼神却深邃难测。
“三城主说笑了，”安昜神色不变，顺其自然地步入堂内，依着司空长风的示意在左首落座。孟四则含笑一礼，自在右首坐下。司空长风于主位坐定，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安昜这才续道：“不过是山野之人散漫惯了，骤然身处规矩之地，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罢了。” 轻描淡写，便将司空长风暗藏机锋的试探推了回去。
堂内檀香袅袅，窗外树影婆娑。司空长风指尖轻点扶手，笑道：“安大夫的性子，某自然知晓，只是今日与孟四郎君同行，倒让某有些意外，”他话锋一转，直指孟四，“前日收到贵府拜帖，言及药材往来与令兄禾言研武之事，某还道郎君此来专为公务，却不知，郎君与安大夫原是旧识？”
话题抛来，孟四却不急。她端起手边青瓷盏，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浅啜一口，方才徐徐道：“汤色清亮，兰香幽长，与这山野之气相得益彰，景迈古茶……名不虚传，”放下茶盏，她迎上司空长风审视的目光，笑容坦荡，“我孟氏虽因缘际会，接手了药材生意，但归根结底，仍是武学世家出身。祖上的一点薄名，与江湖各派的香火情分，不敢或忘。雪月城汇集天下武学精粹，名动四海，我家三兄禾言，自幼便是个武痴，此次随行，正是想借此机会，在城中多盘桓些时日，瞻仰城中风采。若能侥幸得城中哪位高人看上一眼，指点一二，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药材交易，不过是方便他留下的一个由头。至于昜姐儿……”她侧首看向安昜，眼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亲近，“昔年我三兄重伤，幸得昜姐儿妙手回春，此等恩情，孟家上下铭记于心。我自幼也与昜姐儿投缘，此番前来，于公于私，都该先来拜会”
司空长风哈哈一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如此。孟三郎之名，某亦有耳闻，确是勤勉之士。雪月城广迎天下俊杰，令兄既有此心，城中武库与演武场，自可凭帖观摩。不过，”他话锋微妙一转，看向安昜，“近日听闻，安大夫与萧瑟萧公子，似乎往来甚密？萧公子身份特殊，安大夫医术超群，本是佳话。只是江湖风波恶，安大夫身处药铺这一方清净地，与天启旧事牵连过深，恐非明智之举啊。”这话已是直指安昜与萧瑟关系的敏感之处，暗含规劝与警示。
安昜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一声‘嗒’。她抬眸，目光清正，不闪不避：“三城主费心。安昜行医济世，病患不论出身来历，只论病情需要。萧公子于我有一诺之约，我自当尽力履约，助其康复。此乃医者本分，亦是信义所在。至于其他，”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安昜自有分寸，不劳三城主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