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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语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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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昜明明说每日一个时辰足矣,”萧瑟足尖在瓦上一蹬,身影倏然飘出数丈,“你这般卖力,到底是为我疗伤,还是单纯想追着我打?”

“要你管!”司空千落挑眉,枪势如龙,“安姐姐既亲口托付,我自然要做到最好,你早日痊愈,她也早日清静——看枪!”

银芒乍现,直刺后心。萧瑟正要提气,斜里却突然横出一道迸发的剑气——‘锵!’是听雨剑架住了银月枪。雷无桀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拦在两人之间,咧嘴笑道:“千落师姐,枪下留人!”

司空千落收势不及,枪身被震得微微一偏。萧瑟趁机后撤,却因方才那一瞬气机滞涩,落地时踩碎了两片屋瓦,身形一晃——竟直直坠向下方一处清幽院落。

“萧瑟!”雷无桀见状,想也没想便跟着跳了下去。两人一前一后跌进院中竹林边,压倒一片细竹。竹叶沙沙乱响,惊起了檐下几羽栖鸟。

萧瑟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伸手去拉雷无桀,“没事吧,你怎么突然窜出来?”

“没事,”雷无桀搭着萧瑟的手借力站起来,“今日师傅放我休息,下山去铺中寻你们,结果大师兄说你在陪千落师姐练枪,我便过来了,”说着感觉鼻间一热,抬手一抹,指尖鲜红,“哎呀……”当即仰起头捂着鼻子,“萧瑟,你有帕子么?”

萧瑟摸了摸袖袋,无奈摇头,“没有,”转头看了看院落,拉上雷无桀向院里走去,“先找水洗洗”

二人顺着路走,隐约听到琴声便循着声音继续向前。院落中央,石桌前,一女子正在抚琴。萧瑟驻足,扬声行礼:“路过此地,冒昧拜访”

琴声戛然而止,女子闻声起身转头,目光落在萧瑟脸上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是他,” 她心中了然,萧瑟亦认了出来。

三人静立,一时无人言语。恰在此时,西厢房竹帘轻响。

安昜端着一只药盅走了出来。她脚步很轻,直到踏入院中,才看见这六目相对的古怪场面——灰头土脸的萧瑟,仰头捂鼻的雷无桀,石桌畔娴静独立的叶若依,以及持枪追入院中、略显怔然、刚停下步子的司空千落。脚步一顿,“……倒是热闹,”安昜淡淡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她走向叶若依,将药盅轻轻放在石桌上,“今日的药,趁热用,晚上的药膳我已吩咐厨房,记得按时吃,”她转向司空千落,微微一笑,“这几日辛苦千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早些回去休息,”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萧瑟与雷无桀身上,“你们两个,”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随我回药铺”

安昜率先朝院门走去,青衫缓摆,步态从容。萧瑟与雷无桀对视一眼,默默跟上。经过司空千落身边时,萧瑟压低声音道:“明日……换个时辰”

司空千落抱着枪,撇了撇嘴,却没再追。竹影斑驳,落在三人渐远的背影上。叶若依端起药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唇边那抹了然的笑意。风过竹林,沙沙的,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回药铺的路上,三人皆是无言。

雷无桀捂着鼻子,闷声闷气地嘀咕:“萧瑟,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啊?”血已勉强止住,但前襟还沾着几点暗红。萧瑟瞥他一眼,懒得搭话,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前方安昜的背影上。她步态平稳,青衫素净,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毫无干系。可他知道,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药铺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熟悉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午后阳光晒暖木质的味道。苘麻正在檐下翻晒药材,闻声抬头,看见三人这般模样,愣了愣,随即抿嘴低下头去,肩头微微耸动。

“苘麻,打盆清水来,”安昜吩咐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径自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取出干净的布巾。雷无桀赶紧凑过去,仰着脸让她查看。安昜就着苘麻端来的清水,浸湿布巾,动作轻缓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雷无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只是鼻腔内血管破了,无碍,”安昜仔细检查后道,“今日莫要再运功动气,饮食清淡些,”她又看向雷无桀沾血的前襟,“去屋里,我让苘麻找件干净衣服给你换”

“哦,好!”雷无桀乖乖应了,跟着苘麻往侧厢房走去。院子里只剩下了萧瑟和安昜。

午后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筛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萧瑟站在那儿,外袍松散,发丝因方才的追逐还有些凌乱。他看着安昜低头拧干布巾,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沉静。那夜被剑气打断的话,此刻又涌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起头,“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安昜已抬起眼,将拧好的布巾递向他:“脸上有灰,擦擦”

萧瑟顿住,接过了尚带微湿的布巾。指尖相触的瞬间,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试图找些话说:“司空千落她……练枪倒是刻苦”

“嗯,”安昜应了一声,起身开始收拾石桌上的东西,“对你经脉恢复有益,虽累些,效果比预想更好”

她的语气太平常,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萧瑟心里那点躁动和未出口的疑问,忽然被这平静浇得有些无处着落,“那晚,”他还是忍不住,声音低了些,“宋燕回后来如何了?”

安昜整理药盅的手略微一顿。她侧过脸,目光似乎望向苍山的方向,又似乎只是看着虚空,“李寒衣赢了,”她淡淡道,“无双城的人,当日便下了山”

赢了。萧瑟想起那惊鸿一瞥的“月夕花晨”,剑气裹着飞花,美得凌厉决绝。就像有些人,有些事。“安昜,”他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这一次,没有剑气打扰,没有旁人闯入。阳光安静地洒满小院,风也温柔,安昜转身,看着他。

萧瑟握了握手中微潮的布巾,终于问出了口,却不是最初想问的那个问题:“我的伤……大概还要多久?”

安昜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又很快归于平静。“照现在的进度,”她语气平稳,“再有三五日,经脉应可畅通无阻,之后便是慢慢温养,恢复功力了”

“三五日……”萧瑟低声重复,不知是觉得太快,还是太慢。

“怎么?”安昜微微偏头,“嫌千落的枪追得不够紧?”

她竟也会开这样的玩笑。萧瑟一怔,随即失笑,一直绷着的心绪莫名松了几分,“岂敢,”他摇摇头,将布巾搁在石桌上,“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有些快,”也有些慢。后半句他没有说。但安昜看着他,目光相接的瞬间,仿佛已了然。

这时,雷无桀已换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干净衣服,兴冲冲跑了出来:“安大夫,这衣服是拾壹哥的吗?我穿着好像有点大!”

他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院中微妙的宁静。安昜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晾药架:“是他的旧衣,你且将就,你的衣服洗净烘干还需些时辰”

萧瑟也缓缓在石桌旁坐下,看着安昜从竹匾中取出几味药材,熟练地称量、分包。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有的、令人心安的韵律。也许不必急于一时,他想。日子还长,伤总会好,话……也总有机会说清楚。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枇杷树的影子渐渐拉长。小院恢复了往常的安宁,只有偶尔传来的捣药声,和雷无桀压低声音问东问西的絮语。

一切仿佛如常。却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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