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栖难得正了正神色,方才确实尴尬,贪女确实狡诈多端,本以为已经破了贪境,没成想竟还能困于贪念,无法自拔。
她目光飘远,不知想起什么:“那女子年方二八,韶华正茂,爱极了金银首饰。她爹是城中首富,可她总嫌不够,偷了娘亲的嫁妆去换更华美的簪子,被发现后与侍女小厮争执推搡间失足坠井……显然小厮吓坏了,为保住自己地位欺瞒下去,她死后无人收尸,在井底缓慢腐烂,除却白骨便只留下一对腕上金镯。”
“我附在那对金镯之上,借着她未散的贪念,第一次凝出了人形——便是她死时的模样,月白襦裙,双鬟望仙髻。”
贪女低头看着自己,眼底充满迷恋:“可一具尸体撑不了多久。我需要更多贪念,更多执念!于是我开始引诱过往行人,之后便是络绎不绝的修士前来,所幸修士之贪念比常人更为精纯,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她便吸食所有踏入这里的人的贪念,他们终究成为一具具枯骨,他们心中所想所念她都满足,她要皮囊何用,于是便取了每一只手。
一个人一只手,想要得到,必须有所失去。
木垚许正气凌然道:“所以,你便取了他们的手作为你的战利品?”
贪女坦荡地承认道:“是,他们自愿与我做交易。我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见到想见不能见之人,去到想去不能去之地,收个利息又何妨呢?”
贪女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小婴身上。
小婴下意识往黎佑身后缩了缩。
贪女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继续说道:“你们几人来此贪境,很有趣。更没想到,这孩子心里没有贪念,只有悔恨。我吞不下悔恨,只能困住他,等他的心被时间囚困,慢慢滋生出贪欲——贪求姐姐原谅,贪求回到过去。可我等到现在,他依旧只有悔恨。”
“至于你们……”
贪女漠然看向稷临,冷声道:“你心中贪念极深,却深得我探不到底。我原想慢慢引诱,却不料你身边这小丫头竟误打误撞,先破了我的局。”
稷临眸色微深,紧紧抿唇,并没对她的话感到意外。
贪女轻叹一声,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长长一声叹道:“罢了。此间贪念已散,我力量将尽。这具偷来的皮囊,也该还回去了。”
月白襦裙从裙摆开始,寸寸化为飞灰。那双曾接过落花的纤手,皮肤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并非一具完整骨架,而是数百只手的指骨胡乱拼凑成的畸形结构。
金镯从腕间滑落,“叮铛”闷声掉在地上。
贪女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若有来世……不做贪念,只做寻常人,尝一颗糖,看一朵花,便知足……”
话音未散,她整个躯体彻底崩解,化作一蓬灰白粉末,簌簌洒落在地。
粉末如萤火般飘起,在空中盘旋片刻,渐渐随着风消散于无形。
原地只剩那对金镯,静静躺在尘埃中。
小婴忽然从黎佑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她……死了吗?”
黎佑轻轻拍拍小婴肩膀,安抚道:“它本无生死,由念而起,由念而散。”
莫邪俯身拾起金镯递给稷临,他修长的指尖拂过光滑表面,沉声道:“她只是短暂消散,散入天地间的贪念浊气。但只要人心贪欲不绝,终有一日,还会生出新的‘贪女’。”
木垚许捂着右肩伤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地面道:“那这些手臂……”
她看向四周。
贪女消散后,那些曾攻击他们的断手散落一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此刻它们正血肉消融,露出底下白骨。
成千上万只手骨,形态各异,有的细长如文人,有的粗壮如武夫,有的稚嫩如孩童。
不消片刻,满地血肉皆化为黑水发出“滋滋”的声音,地面只余密密麻麻的白骨。
莫邪收剑入鞘,走到稷临身侧:“此间事了,是否该离开?”
稷临微微颔首。
风栖此时终于缓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些许大师兄的威严:“那个,今日之事,还望诸位莫要外传。尤其是木师妹方才所言……”
他斜睨了木垚许一眼,带着莫名其妙的傲娇之色。
木垚许别过脸不去看他孔雀开屏,耳根微红道别:“若非为了破局,谁要提你那丢人事。”
黎佑难忍笑意,以袖遮掩根本拉不下来的嘴角,清清嗓子岔开话题道:“咳,贪境已破,这个幻境恐怕即将消失?我们要随时准备进入下一个幻境……”
话音方落,周遭景象开始扭曲。
眼前所见之物皆如水波荡漾,花草树木褪去颜色,贪境寸寸破裂,白光闪过,忽觉身边灼人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