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垚许话音刚落地,黎佑便觉得后颈寒光一闪,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风栖捂住木垚许的嘴,眼神慌乱地扫过在场众人。
稷临背对着他,似乎正专注应对贪女;莫邪面无表情,只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小婴歪着头,满脸茫然;唯有黎佑,杏眼睁得滚圆,唇瓣微张,一副听见惊天秘闻的模样。
“唔,师兄!”木垚许在他掌下挣扎出来,不满地看向他。
风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乱地松开手。
“太好了,师兄,你醒过来了。小黎姑娘的方法果然有效。”
贪女原本遮天蔽日的攻击,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只见成千上百只手臂悬在半空,如枯枝般僵直不动,像被定格住。
那掌心的嘴停止了嘶吼,舌尖垂落,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小坑。
少女空寂的音色带着微颤尾音,不解道:“贪念……消散了?!”
忽地,那支撑着她的密密麻麻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怪物的双脚率先失去支撑,手骨“咔咔”作响,不时地化作灰白色粉末悄然落下。紧接着,所有的手都在剧烈颤栗着。
“啊!我的力量!我的养料!”
一阵愤怒的咆哮声过后,那月白襦裙女子缓缓“走出”,柳眉弯弯如新月,双鬟望仙髻依旧一丝不乱,脸颊那对酒窝甜得醉人。
只是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唇瓣不见血色,整个人虚浮在半空,裙摆下空空荡荡。
她没有脚,身后也没有影子。
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痴痴地看着掌心。
那里原本密布的金银线状纹理,此刻已黯淡无光,只剩几道浅淡痕迹,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
她抬眼望向风栖,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贪念如此沉重,竟然突然就消失了。”
风栖避开她的视线,耳根仍残留着红晕。
木垚许说的那件事,是他十岁那年犯下的糊涂。
师伯珍藏的佳酿被他偷换掺水,怕被尝出异样,竟自作聪明加了童子尿遮掩。他哄着师伯那酒适合宴饮。
后来师伯当真宴客时取出,饮后脸色青白交错,他躲在门外偷看,被师妹发现。
至于肚兜……那是师伯年轻时定情的信物,师伯一直当做宝物妥善放置,某日师伯外出之时,年少的他恰好瞧见,对那物什十分新鲜而已……
那是他的秘密。
师伯后来知道了真相,念及他年幼却没重罚他,只罚他抄了五百遍门规罢了。
贪女所窥见的,正是风栖对以往红尘世事之中无忧无虑时光的贪恋。
他贪恋那份被纵容的疼爱,贪恋那芸娘的温柔厚爱。
可现在,他儿时的秘密被木垚许当众揭开来。
那份藏在心中的贪恋就被突入而来的尴尬与懊恼的情绪一下子冲淡了。
稷临不知何时已转过身,语气平淡,“贪念生于幽暗,死于光照。你以人心贪欲为食,却忘了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贪欲之外,尚有种种牵绊。一旦贪念被直面、被道破,便如晨露遇朝阳,自然消散。”
贪女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那嘴边笑容不再甜美,带着淡淡的嘲讽之意:“你,说得倒是轻巧……要知道,我这一身皮囊,这万千手臂,是如何来的?”
她缓缓抬手,葱白纤细的指尖轻抚自己脸颊,眼中藏着留恋之色。
月白襦裙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对分量不轻的金镯,此时折射着黯淡光芒,美,却枯败。
“枯荣城之前有个文雅的名字,叫锦衣城。此地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必经之路,富庶繁华,人人锦衣玉食。可人心不足,富者贪更富,贫者贪暴富,官员贪贿赂,妇人贪珠宝……贪念日日滋生逐渐汇聚成浊气,浊气之力愈发强大。”
她轻轻地笑,声音无比苍凉:“我,便是从那浊气中诞生的。最初只是一缕意识,没有形貌,没有实体,只能飘荡在街头巷尾,吸食人身体溢出的贪欲。直到有一天,一个商贾之女死在了城东枯井里。”
黎佑等人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幻境已破,贪女已经对他们造不成威胁,而且知己知彼,对后面的幻境也有些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