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学生……学校……林学长……这些词汇在他空洞的记忆库里激不起多少涟漪,但那个模糊的温和笑脸,却让他的心口再次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他甩甩头,决定先不想这些让人头疼的事情,目光被盘子里金黄的煎蛋和焦香的培根吸引。
他学着段青岩的样子,拿起刀叉,开始笨拙地对付早餐。虽然动作依旧生疏,不时有蛋渣掉在桌上,但比昨天进步了不少。
段青岩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没有再追问关于“林学长”的事情。但胡栗没有注意到,男人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几下,那是他思考时偶尔会有的小动作。
早餐后,段青岩收拾了餐具,对胡栗说:“今天上午,我带你出去一趟。”
“出去?”胡栗立刻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睡衣下摆。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充满了未知和潜在的威胁。
“去见一个医生,陈伯伯,给你做个检查。”段青岩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只是检查身体,确保你的伤没事,头也不会有问题。不用担心,我陪你去。”
听到“我陪你去”,胡栗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点点头,小声问:“要……要换衣服吗?”他身上还穿着段青岩的旧睡衣。
“嗯,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在客房的衣柜里。”段青岩指了指客房方向,“去换上吧,简单点的T恤和裤子应该可以。”
胡栗回到客房,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挂着几套崭新的衣物,都是简单的纯色或条纹T恤,以及棉质长裤和休闲裤,尺码看起来比他现在的身材稍大一点(段青岩估计的),但比他身上这件睡衣合身多了。他挑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笨拙地换好。衣服的布料柔软亲肤,穿在身上有种陌生的包裹感,但不算难受。
他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合身的现代衣物,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带着懵懂,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清秀的年轻男孩。那些属于浣熊的痕迹,被彻底掩盖在了人类的衣装之下。
一种更加深刻的疏离感涌上心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光滑的,没有绒毛。
“准备好了吗?”段青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胡栗转过身,看到段青岩也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裤,简洁利落,手里拿着车钥匙和一个简单的文件袋。
“好……好了。”胡栗深吸一口气,走向他。
段青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衣服还行。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段青岩开车,胡栗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他的头痛还在持续,时轻时重,那些关于“学校”和“林学长”的碎片画面,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闪现一下,带来一阵烦闷。
等红绿灯的时候,段青岩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你想起的那个‘林学长’,暂时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包括陈伯伯。”
胡栗转头看他,有些不解:“为什么?”
段青岩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你的记忆还不完整,身份也不明。在完全弄清楚之前,知道这些细节的人越少越好,对你更安全。”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符合他一贯谨慎理智的作风。胡栗“哦”了一声,表示明白,心里那点因为“林学长”而起的细微涟漪,似乎也被段青岩这番话带来的、更实际的“安全考量”压了下去。
但他没有看到,段青岩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他说出“林学长”三个字时,再次微微收紧了些许。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类似于某种领地受到无形威胁的不悦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段青岩一贯平静理性的心湖底层,悄然涌动了一瞬。
虽然转瞬即逝,甚至未被他自己完全捕捉和定义。
但“醋意”的种子,或许已经在连当事人都不自知的情况下,悄悄埋下。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医院的方向驶去。而胡栗身份谜团的下一块拼图,也即将在专业的检查中,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