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客房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栅。胡栗不是被闹钟或生物钟唤醒的,而是被一种陌生的、源于身体内部的奇异感觉弄醒的——不是饥饿,不是口渴,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毡的钝痛,集中在他的后脑和太阳穴区域。
他皱着眉,在过于柔软(对他来说)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试图抵御那不适感。这个动作让他裸露的手臂蹭到了冰凉的丝绸枕套,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是以前,他现在应该已经趴在阳台窝里,被晨光和柔软的毛巾包围,准备迎接段青岩给他准备的早餐了……
早餐!段青岩!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破了昏沉的钝痛。胡栗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浅灰色天花板和简洁的吸顶灯。几秒钟的茫然之后,昨日的记忆碎片才汹涌回潮——他不是在阳台的窝里,他是在一个叫“客房”的房间里,他……变成了人。
头痛似乎因此加剧了一些。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上过大的棉质睡衣滑下一侧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段青岩昨晚帮他简单处理过),掌心还有因为之前攀爬和紧张而留下的淡淡红痕。这双手能握住勺子,能滑动平板屏幕,能……做很多以前毛茸茸的小爪子做不到的事情。
但也带来了很多困惑和……疼痛。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房间自带的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头发凌乱、眼眶下有着淡淡阴影的年轻面孔。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那双还有些睡意朦胧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属于“胡栗”——那只小浣熊——的痕迹。没有。只有陌生。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伴随着一些快速闪过的、破碎的画面:明亮的灯光,一排排深色的桌椅,黑板上写满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笑容温和的年轻男人的侧脸,那男人似乎在对他说话,嘴唇开合,但他听不清内容……画面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学长?”一个称呼毫无征兆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滑了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自己都愣住了。林学长?是谁?
这个称呼带来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想起“段青岩”时那种坚实的依赖和安心,而是一种更轻快的、带着些许仰慕和亲近的模糊印象。心口的位置,因为这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和称呼,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涟漪,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头痛和这些莫名其妙的碎片。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出客房时,他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是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还有咖啡的醇香。他的肚子立刻诚实地咕噜了一声。他循着味道走过去,看到段青岩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后,背对着他,一手拿着平底锅,另一只手用夹子翻动着锅里的煎蛋。男人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背影挺拔,动作熟练而利落,清晨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这画面让胡栗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些。不管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至少“饭票”还在,而且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段青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醒了?桌子上的水,先喝了。”
胡栗这才注意到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他走过去,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似乎连头痛也减轻了一点点。
“头还疼吗?”段青岩将煎蛋和培根盛进盘子,连同烤好的吐司一起端到餐桌上,状似随意地问。
胡栗点点头,又摇摇头:“好一点了……但还是有点晕。”他顿了顿,看着段青岩坐下,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煎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刚才好像想起了一点东西。”
段青岩切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想起了什么?”
“好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有很多桌子,黑板上写着字。”胡栗努力描述着,眉头因为回忆的困难而蹙起,“还有一个人……我不太看得清脸,但感觉……挺熟悉的,他好像在对我笑。”他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壁,“我……我好像叫他……‘林学长’?”
“林学长”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段青岩握着餐刀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深邃了一些。
“林学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是纯粹的询问,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有别的吗?比如地点,时间,或者他具体说了什么?”
胡栗沮丧地摇摇头:“没有了……就这些,一闪就过去了。然后头就更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懊恼,“‘学长’……是什么意思?”
段青岩垂下眼帘,继续切着盘中的食物,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流畅。“在学校里,对年级比你高的男性学生的称呼。”他解释道,声音平稳,“看来,你记忆里的片段,可能和学校有关。你以前,可能是个学生。”
“学生?”胡栗对这个词感到既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就像……豆豆那样?”他想起了段青玉姐姐家那个活泼的小外甥。
“比豆豆大很多。”段青岩看了他一眼,“大学生,或者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