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伯伯那里出来,已是中午。全面的检查耗时不短,抽血、拍片、神经反应测试、脑电图……一系列流程下来,胡栗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不仅因为身体的不适,更因为那些冰凉的仪器、陌生的白大褂和不断被询问的、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所带来的精神压力。他全程紧紧跟着段青岩,只有在段青岩被要求暂时离开检查室时,才会流露出明显的惊慌和不安。
检查结果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全部出来,但陈伯伯私下告诉段青岩,初步来看,胡栗的身体除了虚弱和一些皮外伤,并无器质性病变,脑部结构也正常,只是神经活动似乎有些异于常人的活跃区域,可能与他的“记忆混乱”有关。陈伯伯语重心长地建议,除了医学观察,熟悉的环境和心理疏导可能对恢复记忆更有帮助。
此刻,车子停在云州大学西门外的一处树荫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挡风玻璃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车内开着空调,隔绝了外面的暑热。
胡栗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瓶段青岩刚给他买的电解质水,小口抿着,目光有些怯生生地望向车窗外那座宏伟的、充满现代感的大学校门,以及门口熙熙攘攘、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生们。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畏缩和……隐隐的熟悉感带来的心悸。
“这里……就是大学?”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云州大学,我的工作单位,也是……”段青岩顿了顿,目光落在胡栗紧绷的侧脸上,“也可能是你曾经学习过的地方。”
胡栗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脑海中那些关于“大房间”、“黑板”、“林学长”的模糊碎片,与眼前这座庞大的、陌生的学术堡垒隐隐对应起来,却更加剧了他的混乱和无所适从。
“下车吧。”段青岩解开安全带,“我们进去走走,不用紧张,就当是散步。”
胡栗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车。双脚踩在校园人行道平整的地砖上,周围是高大的教学楼、图书馆,远处有草坪和湖泊,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尘土、书本油墨以及年轻汗水的复杂气息。无数穿着各色衣服的年轻人谈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或好奇或随意的一瞥。胡栗下意识地往段青岩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屏障。
段青岩没有避开,只是放慢了脚步,带着他沿着林荫道慢慢往里走。他没有刻意引导方向,只是让胡栗自己感受。
起初,胡栗只是低着头,目光躲闪,脚步虚浮,对一切都充满戒备。但走了几分钟后,他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眼神开始不那么飘忽,而是带着一种困惑的专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到路边公告栏里贴满的各种社团招新海报和学术讲座通知,眼神在某张关于“地质爱好者协会野外考察成果展”的海报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经过一栋红砖外墙、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建筑时,鼻尖微微动了动,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是旧书、粉笔灰和某种淡淡的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左侧通往现代化的教学区,右侧则是一片相对幽静、树木更加茂密的老校区,隐约能看到几栋风格古朴的楼房。
胡栗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路口,目光在左右两条路上来回游移,脸上露出挣扎和不确定的神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轻轻抠着自己的掌心。
“怎么了?”段青岩问。
“右边……”胡栗迟疑地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感觉……好像更……熟悉一点?”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那片相对安静、绿意更浓的区域,莫名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甚至隐约有种……想往那边走的冲动。
段青岩眸光微动。“那边是理学院的老校区,包括地质学院和部分实验室。”他没有多说,只是侧身示意,“走吧,去看看。”
两人转向右边。越往里走,环境果然越发清幽,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路上行人稀疏,偶尔有穿着实验服的学生抱着资料匆匆走过。这里的建筑多是几十年前的老楼,外墙斑驳,却透着一种厚重的学术气息。
胡栗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他不再紧贴着段青岩,而是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更加仔细地扫过每一栋楼,每一个标识牌。
当他们经过一栋挂着“地矿楼”牌子的五层旧楼时,胡栗的脚步再次停下了。他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眼神直勾勾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栋楼……”他喃喃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楼前的小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辉长岩标本,旁边还有几个展示不同矿物的小型玻璃柜。
胡栗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块巨大的辉长岩上,他伸出手,指尖迟疑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岩石粗糙冰凉的表面。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嗡”地一下,闪过一个极其清晰的画面:夕阳下,他(还是人类的他?)坐在这块大石头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小得多的、颜色奇特的石头,对着阳光仔细看着,脸上带着专注和兴奋的神情。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影,在说着什么,声音爽朗……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种沉浸其中的愉悦感和熟悉感,却无比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我……好像在这里坐过。”胡栗收回手,转头看向段青岩,眼神里带着一丝激动和求证,“看石头。和……和一个人一起?”
段青岩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辉长岩,又看了看胡栗脸上因为回忆起片段而泛起的光彩。“地质学院的学生,经常在这里辨认标本,或者课后讨论。”他平静地说,心中却因为胡栗的反应而更加确定,“你想进去看看吗?”
胡栗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胆怯被强烈的探索欲取代。
地矿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古旧,但很干净。走廊是水磨石地面,墙壁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墙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岩石粉尘和旧木头的气息。不时有学生从各个实验室或办公室进出。
胡栗走在有些昏暗的走廊里,脚步很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心理上的),捕捉着每一丝声音,观察着每一个门牌。他的目光在“矿物学实验室”、“构造地质学研究室”、“古生物化石陈列室”等门牌上依次滑过,反应不一。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则毫无感觉。
直到他们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挂着的牌子是“研究生学习室(地质资源方向)”。
胡栗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盯着那块牌子,又看了看那扇普普通通的深棕色木门,心脏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混合着强烈熟悉感、归属感以及……一丝莫名悲伤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刚才因为回忆起零碎片段而产生的些微兴奋。
就是这里。他无比确信。他以前一定经常出入这扇门。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门把手,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烫到。他转过头,求助般地看着段青岩,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恐惧。
段青岩走上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