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呢?”陈明转向苏晓她们,“想好去哪了吗?”
“我想去B大学外语。”苏晓说。
“我妈让我报师范。”
“我还没想好,反正先考高分再说。”
讨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未来”两个字,硬生生推到每个人面前。
夏衍靠在栏杆上,听着这些熟悉的对话,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不是没想过未来——相反,他想得太多了。
从高一刚入学,他就给自己列了一张时间表:什么时候考进年级前十,什么时候拿到竞赛奖项,什么时候确定目标大学,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自主招生……
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作为班长,他的计划表甚至被李老师拿来当范例。
可最近,他忽然有点不确定——
那些计划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变量。
一个叫“林屿”的变量。
“想什么呢?”林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胳膊搭在栏杆上。
“没想什么。”夏衍说。
“你刚才那表情,”林屿侧过头,“明显是在想很严肃的事。”
“只是在想,”夏衍看着楼下的操场,“未来。”
“未来啊。”林屿拖长了尾音,“这词听着就很累。”
“那你想过吗?”
“想过啊。”林屿说,“比如,以后要不要养只猫。”
“……”夏衍失笑,“这就是你对未来的规划?”
“重要部分之一。”林屿认真道,“还有——”
“以后住的地方,要有个靠窗的书桌。”
“为什么?”
“因为这样,”林屿说,“就能在阳光好的时候,把你抓过来写作业。”
“……”夏衍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你这规划里,怎么哪儿都有我?”
“因为——”林屿迎上他的视线,声音轻了些,“我的未来里,你是关键变量。”
空气安静了一瞬。
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拍打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刚才在课堂上说的‘你’,”夏衍忽然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习题,“指的是谁?”
林屿愣了愣:“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
“那你希望是谁?”林屿反问。
“……”夏衍没说话。
他把视线移回操场,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像是在回应某个被延长的课间。
“你知道吗,”林屿忽然说,“我以前对未来没什么概念。”
“为什么?”
“因为总觉得,”林屿看着远处的树,“未来离我很远。”
“后来呢?”
“后来遇到你。”林屿说,“我开始想,以后如果不在一个学校,会不会连课间都见不到。”
“那你就好好学习。”夏衍说,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考到一起去。”
“你这是在给我布置作业?”
“这是关键实验步骤。”夏衍淡淡道,“否则变量就被拆散了。”
林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们得一起努力。”
“嗯。”夏衍应道,声音很稳。
“那你的未来规划里,”林屿问,目光里藏着试探,“有没有给我留个位置?”
“……”夏衍想了想,“有。”
“在哪?”
“在‘有待验证’那一项里。”
“哎,”林屿无奈,“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解决不了问题。”
“但好听的能让人心情变好。”林屿说,“心情好,学习效率高,考得更好。”
“你这是循环论证。”
“你就当是实验优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廊尽头的风穿过人群,带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陈明在远处和苏晓他们笑闹着什么。
“那我说一句好听的。”夏衍忽然开口。
“嗯?”林屿来了兴致,“说。”
“你刚才那句改编。”夏衍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先你之忧而忧,后你之乐而乐’——”
“还不错。”
林屿怔住了。
他没想到夏衍会这么说。
“你……”他张了张嘴,“你这是在夸我?”
“算是。”夏衍说,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勉强通过李老师的验收。”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林屿试探着,心跳快了些,“你接受这个设定?”
“什么设定?”
“把你的‘忧’和‘乐’,交给我来排个序。”
“……”夏衍没说话。
上课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铃声不再像石子,而像一根线,把被拉得有些长的时间,重新收紧。
“上课了。”夏衍说,转身的动作干脆。班长该回座位了。
“你还没回答我。”林屿不依不饶。
“这个问题——”夏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林屿看不懂的东西,“留到以后再验证。”
他转身走进教室。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短短的几米距离,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他忽然有点理解范仲淹了。
那种“先你之忧而忧,后你之乐而乐”的感觉——
不是卑微,而是一种心甘情愿。
他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
教室里,李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同学们,回到座位。我们来统计一下大家的目标大学和专业。”
“这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定死,”他笑着说,“只是想让你们心里有个数——未来,大概在哪个方向。”
“来,班长,发一下表格。”
夏衍从李老师手中接过那叠表格,开始从前排往后传。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是班长该有的样子。
表格一张张传下来。
夏衍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张时,笔尖停在“目标大学”那一栏。
他习惯性地想写下“A大”,却在落笔前顿了顿。
“你写什么?”林屿问。
“还能写什么。”夏衍说,“A大。”
“专业呢?”
“物理。”
“那我也写A大。”林屿说。
“你确定?”
“确定。”林屿说,语气难得认真,“这样我们的实验样本就不会被拆散。”
“……”夏衍没忍住,“你把高考当实验?”
“把高考当实验条件。”林屿纠正,“真正的实验,是我们。”
他说着,在表格上写下:
【目标大学:A大】
【目标专业:待定】
写完,他把表格推到夏衍那边:“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
夏衍瞥了一眼:“‘待定’也算专业?”
“算。”林屿说,“说明我还有选择的空间。”
“你就不怕李老师找你谈话?”
“那正好,”林屿摊手,“我可以跟他讨论一下,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同时提高物理和语文成绩。”
“你这是挑衅。”
“这是学术交流。”
夏衍懒得理他,低头在自己的表格上写下“A大”和“物理”。
写完后,他忽然意识到——
这张表格,和刚才那张草稿纸,似乎有一点相似。
都是在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落在纸上。
只是一个是关于未来的计划,一个是关于当下的实验。
而在这两者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线,把“未来”和“当下”连在了一起。
“夏衍。”林屿忽然叫他。
“又怎么了?”
“你说,”林屿压低声音,“等我们真的考上A大——”
“会不会有一天,在某个走廊上,听到有人说:‘哎,你们知道吗,当年我们班有两个人,把高考当实验条件,结果真的一起考过来了。’”
“你想得太远了。”
“未雨绸缪。”林屿说,“我在为你未来的回忆,提前增加素材。”
“……”夏衍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我们一定能考到一起?”
“不确定啊。”林屿耸耸肩,“所以才要努力。”
“那如果——”夏衍顿了顿,“如果没考上呢?”
“那就换个地方继续实验。”林屿说,“反正变量还在。”
“你就这么不想放过我?”
“你这话说得,”林屿笑了,“好像你很想被放过一样。”
“……”夏衍没说话。
他把表格折好,准备交给前排。
交之前,他忽然在表格背面的角落,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备注:关键变量,请勿丢失。】
写完,他把表格递了出去。
林屿没看到那行字。
但他看到了——夏衍在递表格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很短暂,像粉笔灰落在皮肤上。
却足以让他的心跳,乱了半拍。
“你刚才——”林屿压低声音。
“手滑。”夏衍说,目光平静地落在课本上。
“哦。”林屿点点头,眼里却闪过狡黠的光,“那我也手滑一下。”
他说着,在把表格递给前排时,指尖也轻轻碰了碰夏衍的手背。
“你干嘛?”夏衍皱眉看向他。
“控制变量。”林屿说,笑得一脸无辜,“保证实验公平。”
“……”夏衍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快被收敛,但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还是被林屿捕捉到了。
李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了,表格先收上来。班长,收齐后放我办公室。”
“大家把书翻开,我们来讲一下这次月考的情况。”
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浮沉。陈明在打哈欠,苏晓在认真记笔记。
在这张由铃声、讲课声、翻书声编织的、熟悉而细密的网里,有一小块空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那里的时间走得慢一些,边界模糊一些。
看不见,却切实存在。
像草稿纸上那两个靠得很近的圆圈。
像表格背面那行无人知晓的小字。
像这个下午,落在手背上,那抹轻如粉笔灰的触碰。
而未来,还在远处等着。
带着所有“有待验证”的假设,和那些需要他们一起去完成的“实验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