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教室,空气闷得像要塌下来。灯早早亮了,惨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身影都钉在课桌上。窗外,树影被风吹得惶惶摇曳。
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上讲台,拍了拍:“今天晚自习,先把月考卷订正完。”
卷子像潮水般往后涌去。
夏衍接过自己的那份,目光在右上角顿了顿——物理:98。最后一道大题旁,红笔圈了个醒目的圈,批注着两个字:粗心。
他轻轻“啧”了一声。
“多少?”林屿从旁边探过身。
“98。”
“不愧是班长。”林屿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辅导服务需要预约吗?”
“先看看你自己的。”
林屿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分数:83。
“比上次进步了五分。”他说。
“上次78。”夏衍淡淡道,顺手在“粗心”旁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林屿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你最近手滑次数有点多。上次交目标大学表格也是。”
“有意见?”
“只是在观察现象。”林屿托着下巴,“当一个人开始标记自己的‘粗心’,说明他对自己的标准又悄悄调高了一档。”
“过度解读。”
“现象本身不会说谎。”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报告。”
苏晓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摞作业本,额角沁着细汗。
“放讲台上吧。”李老师头也没抬。
苏晓放下作业,转身时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掠过夏衍,又迅速移开。
“老师,我先回班了。”
“嗯。”
门轻轻合上,教室重新陷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中。
“刚才那个,”林屿压低声音,“是我们班学习委员?”
“苏晓。”夏衍说。
“她每次来,视线都会在你身上停一下。”林屿饶有兴致,“我观察好几次了。”
“你又在做什么实验?”
“验证假设:当一个人走进房间,目光首先寻找某个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人坐在教室中段,显眼。”
“你在回避问题。”
“我在提供合理假设。”
“那如果她手抖呢?”林屿说,“刚才她放作业时,手在轻微发抖。”
“作业太重。”
“那摞作业你也抱得动。”林屿不依不饶,“而且她离开前又看了你一眼——前后三次。”
他从草稿本撕下一页,写下:
【观察对象:苏晓(本班学委)】
【行为记录:
1. 进门时看向夏衍
2. 放作业时看向夏衍
3. 离开时看向夏衍】
“数据具有一致性。”他把纸推过来。
“侵犯隐私。”
“这叫行为学采样。”
“采样过度了。”夏衍把纸折起来,“那你呢?她看我的时候,你心跳加速了吗?”
林屿一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观察你?”
“你观察我,我观察你观察我。”夏衍平静地说,“很公平。”
“那答案呢?”
夏衍没有回答,笔尖在“粗心”那个圈上又描了一道。
“你刚才说了一半。”林屿忽然说,“‘因为——’然后她进来了,你没说完。本来想说什么?”
“忘了。”
“你不会忘。”林屿笃定,“你连我上次考78分都记得。”
教室后排有笔滚落在地,有人弯腰去捡。远处走廊隐约传来笑声,被风割得断断续续。
夏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终于开口,“我最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
“比如这两分不该丢。”他点了点卷子,“比如某个课间不知不觉被拉长了一分钟。比如……”
他顿了顿,“比如苏晓每次来送作业,确实会往这边看。”
林屿眨了眨眼:“你也在观察。”
“彼此彼此。”
“还有吗?”林屿的声音更低了,“比如,某个同桌总在语文课上搞些奇怪实验?”
“或者在表格备注栏写些让人费解的话。”
“你看到了?”夏衍转头。
“猜的。”林屿笑,“我是实验者,擅长推导。”
“那你现在的假设是什么?”
“当一个人开始在意从前忽略的细节,”林屿看着他,“说明他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新变量。”
“而这个变量,”他轻声补充,“很可能与某个人有关。”
空气更闷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鸣,像天空深处有什么在翻身。
不知谁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风钻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太主观。”夏衍说。
“科学始于主观假设。”林屿望向窗外,“比如——等会儿下雨时,你会不会下意识往我这边看。”
“看什么?”
“看我有没有带伞。”林屿微笑,“或者,你会不会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实验依赖不可控的外界条件。”
“真实世界本就充满变量。”
“如果不下雨呢?”
“说明气压只是假象。”
“如果下雨了呢?”
“说明,”林屿声音轻得像自语,“我们的实验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预备铃骤响。
李老师走上讲台:“这次月考整体不错,尤其是物理和数学。但问题也很明显——”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粗心。
“多少人因为粗心丢分?举手。”
一片手臂森林。林屿也举了。
夏衍没动。
“你为什么不举?”林屿小声问。
“我这两分不算粗心。”
“算什么?”
“算……那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因为——”
“夏衍。”李老师忽然点名。
夏衍站起身。
“你说说,粗心的本质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
“……注意力的短暂偏离。”夏衍说。
“举个例子。”
“比如解题时,思维突然跳到别的事情上。”
“比如什么事?”
夏衍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偏:“比如……某个实验。”
几声窃笑从后排传来。
李老师也笑了:“你这是暗示我干扰了你?”
“不。”夏衍说,“是某个同桌。”
笑声更响了。
“哪个同桌?”李老师追问。
夏衍沉默了。
“林屿。”李老师转向另一边,“你觉得呢?”
林屿慢悠悠站起来:“我觉得粗心是——心不在此。”
“那你的心在哪儿?”
“在想,”林屿望向窗外,“什么时候会下雨。气压已经低到临界点了。”
“你还研究气压?”
“略懂。毕竟我是做实验的人。”
“行了,都坐下吧。”
两人坐下时,教室里仍有窸窣的笑语。
“你差点把我卖了。”林屿低语。
“你先卖了自己。”
“我在替你分担火力。”
“你在增加我们俩的曝光度。”
“你说,”林屿忽然问,“老师会不会怀疑我们在谈恋爱?”
夏衍被口水呛了一下:“想太多。”
“可我们最近确实有点……”林屿掰着手指数,“卷子总放一起,草稿纸混着用,下课总一起靠在栏杆上。”
“那是因为你从不带草稿纸,还总跟着我。”
“你看,”林屿笑了,“你已经开始说‘我们’了。”
正式自习铃响起。李老师交代几句,拿着茶杯离开了。
教室沉入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中。
雷声更近了,风撞击着窗户。
“听。”林屿说,“雷声。雨快来了。”
“你不是更在意气压吗?”
“气压是前兆,雷声是预告,雨……”林屿顿了顿,“才是真正的实验条件。”
“你到底想验证什么?”
“验证下雨的时候,”林屿侧过脸,“你会不会看我。”
“或者,愿不愿意把伞分我一半。”
夏衍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愈加狂暴,树影在玻璃上疯狂舞动。
“你不觉得,”夏衍忽然说,“我们最近太在意一些小事了吗?”
“两分的失误,83分的进步,学委的目光,同桌的手滑,雷声,气压,一把伞……这些碎片太多了。”
“多不好吗?”
“不好。”夏衍望着窗外,“容易产生错觉。”
“什么错觉?”
“好像我们真能拥有同一个未来似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远处,雷声炸开。
“我们当然有未来。”林屿说,“我们有分数,有排名,有——”
“那些代表不了未来。”夏衍打断他,“顶多是通往未来的门票。”
“如果我们拿不到同一场的票呢?”
“那就买不同场次,去同一个地方。”
“烂比喻。”
“这叫跨样本路径规划。”
“别乱编术语。”
“我在为你未来的回忆增加素材。”林屿顿了顿,“重要的话需要重复:我在你的未来里。”
“你这是强行植入概念。”
“你这是在否认明显事实。”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知道吗,”夏衍轻声说,“我以前不相信未来里会有固定的人。”
“现在呢?”
“现在……不确定。”
“不确定是好事。”林屿说,“说明你的故事还没写完。”
“你呢?”
“我以前连‘未来’这个词都不信。”林屿说,“太遥远了。”
“现在?”
“现在,”他看着夏衍,“未来很近。”
“因为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