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教室里打了个转,又被谁的哈欠声吞掉一半。
“范仲淹写这篇文章,是在什么背景下?”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有没有人记得?”
陈明懒洋洋地举手:“被贬官?”
“对,庆历新政失败,他被贬到邓州。”李老师点头,“那他为什么还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翻书声轻轻响起。
夏衍把语文书立得笔直,挡住半张脸。作为班长,他本该是最专注的那个,可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偏。
林屿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格子。
不是那种整齐的方格本,而是他自己随手用直尺划出来的网格,线有点歪,却意外地顺眼。
“你在干什么?”夏衍压低声音问。
“做实验。”林屿头也不抬。
“语文课做什么实验?”
“验证一下,”林屿笔尖一顿,“在一个充满‘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房间里,能不能悄悄制造出一小块‘后天下之乐而乐’。”
“……”夏衍没忍住,“你这是强行扣题。”
“李老师说了,要学会迁移运用。”林屿一本正经。
他说着,在其中一个格子里写下几个字:
【被延长的课间】
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圆圈,把字圈起来。
“你在记什么?”夏衍皱眉。
“重要实验数据。”
“这算什么数据?”
“自变量。”林屿说,“接下来要看,它会对因变量产生什么影响。”
“因变量是?”
“你。”林屿抬眼看他,“以及我。”
夏衍没接话,只是目光在那张草稿纸上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林屿写字时食指微曲的弧度,还有笔尖划过纸张时那种近乎专注的轻响。
他想说这根本不科学,却又莫名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作为班长,他应该提醒同桌认真听讲,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过头去,假装认真听讲。
讲台上,李老师还在讲:“‘进亦忧,退亦忧’,进退都忧,那他到底在乐什么?”
苏晓小声嘀咕:“乐在其中?”
“有点意思。”李老师笑了笑,“乐的是——‘后天下之乐而乐’。别人快乐之后,他才快乐。”
“这是不是有点……卑微?”陈明在后面问。
教室里爆出一阵窃笑。
“你可以这么理解,”李老师倒也不恼,“但换个角度想,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更靠后的位置。不是不快乐,而是把自己的快乐,往后排了排。”
“那如果,”陈明又冒出来一句,“他喜欢的人,快乐排在很前面呢?”
笑声更大了。
“陈明,”李老师扶额,“你这个问题,留到晚自习再思考。”
夏衍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莫名一跳。
他下意识看向林屿。
对方正低头,在刚才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圈,在里面写了三个字:
【后天下乐】
然后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箭头。
“你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夏衍忍不住凑过去些。
“理论推导。”林屿说。
“……什么理论?”
“如果‘被延长的课间’是自变量,”林屿低声道,气息几乎拂过夏衍的耳侧,“那我们的‘乐’,应该排在什么时候?”
“你这是在滥用课文。”
“我这是在拓展应用场景。”
夏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但林屿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还有笔尖沙沙的声响,像细密的网,将他笼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李老师的朗读声在教室里回荡。
“‘或异二者之为,何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夏衍跟着默读,视线却又一次滑向桌角的草稿纸。
那两个圆圈并排躺着,像两只靠得很近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课堂上偷偷分神了。
以前的他,会把每一分钟都填得很满。课堂就是课堂,课间就是课间,时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清清楚楚。作为班长,他更要做好表率。
可现在,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模糊——
比如,被刻意延长的课间。
比如,在语文课本边缘写下的小字。
比如,此刻,他明明应该在听《岳阳楼记》,却在想:如果把“天下”换成“某个人”,那范仲淹的句子,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夏衍。”李老师忽然点名。
夏衍心头一紧,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在。”
“你来读一下这一句。”李老师指着黑板,“‘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道视线刷地投过来。班长的身份让这些目光更多了几分期待。
夏衍定了定神,目光落在课本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老师会放心的、班长的声音。
李老师点点头:“好,请坐。”
夏衍坐下时,才发现手心有点出汗。
“你紧张什么?”身旁传来低低的笑声,“你又不是不会背。”
“习惯。”夏衍压着声音,“被点名总得紧张一下,以示尊重。”
“那你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林屿追问,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轻点,“肯定不是‘天下’。”
“……”夏衍没说话。
林屿也不逼他,只是低头,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小字:
【实验现象:班长被点名时,心跳加快。】
他把纸往夏衍那边推了推。
夏衍瞥了一眼,没忍住,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可能原因:同桌太吵。】
林屿笑得肩膀一抖,赶紧低头用课本挡住。
李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范仲淹的‘忧’和‘乐’,是有顺序的。先忧后乐,先别人,再自己。”
“那如果,”他顿了顿,看向全班,“有一天,你们遇到一个人,让你愿意把自己的‘乐’往后排一排,甚至排在他之后——”
“那说明什么?”
教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苏晓小声说:“说明喜欢?”
“也可以这么理解。”李老师笑笑,“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你心里,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时,粉笔刚好在黑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断成两截。
细小的粉笔灰在空中散开,像一场极轻的雪。
夏衍的视线被那点白色吸引了一瞬,又落回桌面。
那两个圆圈还在,箭头也还在。
他忽然有点想把那张草稿纸收起来。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他隐隐觉得,这上面写的东西,已经超过了“随便写写”的范畴。
像是某种被小心翼翼记录下来的证据。
证明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他们在《岳阳楼记》的背景音里,悄悄做了一个关于“忧”和“乐”的小实验。
“林屿。”李老师又点名。
林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赶紧站起来:“在。”
“你觉得,”李老师问,“如果让你写一句属于自己的‘先……后……’,你会怎么写?”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集中过来。
陈明在后排起哄:“先打游戏后写作业!”
“先吃饭后减肥!”苏晓也跟着笑。
笑声此起彼伏。
李老师也笑:“可以,很诚实。”
“林屿呢?”他把目光收回来,“你怎么写?”
林屿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衍的方向,停了半秒,又迅速移开。
“我……”他想了想,“可能会写——”
“‘先你之忧而忧,后你之乐而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明没反应过来:“啊?”
苏晓已经开始笑:“这也太会了吧。”
李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是,把范仲淹的句子改得很彻底啊。”
“算……致敬?”林屿挠了挠头,“稍微改编一下。”
“那‘你’指的是谁?”李老师追问。
“可以是很多人。”林屿说,“家人,朋友,同学……都算。”
“那有没有特定的某一个?”李老师不放过他。
教室里陈明吹起了口哨。
“李老师——”林屿无奈,“这超出语文课堂范围了吧。”
“好吧。”李老师摆摆手,“那你坐下。”
林屿坐下时,耳根有点红。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却在桌下悄悄把那张草稿纸往夏衍那边推了推。
夏衍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行【实验现象:班长被点名时,心跳加快。】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新假设:可能与“你”有关。】
夏衍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这张纸撕掉。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点推到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可手指触到纸边时,他又停住了。
撕了又怎样?那些字已经写在他脑子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拉回来,在最后一行写下:
【实验结论:有待验证。】
然后把笔放下,动作带着他一贯的干脆。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
李老师合上课本:“好,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节课我们再继续讨论范仲淹的‘忧乐观’。”
他走出教室时,回头看了一眼:“至于你们自己的‘忧乐观’——”
“可以慢慢想。”
教室里瞬间炸开。
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说话声、笑声再次涌上来。陈明第一个冲出后门,苏晓和几个女生趴在栏杆上透气。
夏衍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书里。
“你干嘛?”林屿问。
“归档。”夏衍说。
“归什么档?”
“实验记录。”夏衍淡淡道,“万一以后要写实验报告呢?”
林屿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我是不是也算共同作者?”
“你是干扰变量。”
“哎,”林屿假装不满,“我明明是关键变量。”
“关键干扰。”
“行吧。”林屿妥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验证?”
“什么?”
“刚才的结论。”林屿提醒,“‘有待验证’。”
“……”夏衍没说话。
他站起身,想去走廊透透气。作为班长,他还要看看课间有没有什么情况。
刚走到过道,就被陈明从后面拍了一下肩。
“夏衍!班长!”陈明凑过来,“下节班会,李老师说要统计一下大家的目标大学和专业,你想好没?”
“还没完全定。”夏衍说。
“你都没想好?”陈明震惊,“你不是早就定了要去A大吗?”
“只是有这个打算。”
“那专业呢?物理系?”
“……可能。”
“你这也太淡定了。”陈明叹气,“我现在一想到高考就心慌。”
“心慌就对了。”苏晓插嘴,她正和几个女生走过来,“不心慌说明你没在认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