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像一颗从远处掷入走廊的石子,“叮铃铃”地炸开一片涟漪。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抓起水杯冲出后门,有人挤在前门口喊:“让一下!要迟到了!”
“迟什么到,”有人笑着应和,“不是还有十分钟么?”
“小卖部的队可不等你十分钟。”
喧闹声一层层涌来,又被走廊尽头灌入的风卷散。教室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又迅速松开,瞬间切换到了“嘈杂”的频道。
夏衍伸了个懒腰,脊椎传来轻微的脆响。他刚要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袖口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哎。”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又怎么了?”夏衍侧过头。
“你刚才那道题,”林屿把摊开的练习册转了个方向,笔尖点在那道关于机械能守恒的复杂大题上,“真的认同不守恒?”
“你课上不是刚支持了老师的观点?”
“我那是顺着解题步骤说的,”林屿眨了下眼,窗外的光落在他睫毛上,“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你这是怂恿我公然质疑老师?”夏衍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好奇,”林屿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平时不是最爱在这些地方钻牛角尖么?”
“这题没有牛角尖可钻,”夏衍说,“摩擦力已经明确给出了。”
“但如果把地面也纳入系统呢?”林屿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虚画了一个圈,“那摩擦力不就变成内力了?”
“那得把整个地球都算进去,”夏衍瞥他一眼,“你难道打算在答题卡上写:‘以地球为参考系,分析地球-滑块系统机械能变化’?”
“也不是不行,”林屿一本正经,“说不定能赚一个‘思路新颖’的同情分。”
“你可以试试,”夏衍语气平淡,“我就不陪你去办公室喝茶了。”
“胆小鬼。”
“理性主义者。”夏衍纠正。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又都默契地没再继续。
一种奇特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是无话可说的窘迫,而是像有人悄悄调低了世界的音量,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这方寸之地缓慢地交错、重合。
“夏衍。”林屿忽然开口。
“嗯?”
“你……”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昨晚睡得好么?”
夏衍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还行。”他说。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林屿追问。
“就是……”夏衍想了想,“没做什么梦。”
“哦,”林屿点点头,“那算不错。”
“你呢?”夏衍反问。
“我啊——”林屿拖长了尾音,“睡得挺沉的。”
“因为你没心没肺。”
“因为我知道,”林屿看着他,眼神很静,“今天早上还能见到你。”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在陈述“天是蓝的”一样毋庸置疑。
可正是这种自然,让夏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随手翻动桌上的书页:“你最近……话变多了。”
“是吗?”林屿故作惊讶,“我以为我一直都这么多话。”
“以前是废话多,”夏衍说,“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夏衍停顿了一下,“有点刻意。”
“刻意什么?”
“刻意让我放松,”夏衍抬起眼看他,“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林屿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了:“被你看穿了啊。”
“你以为你演技很好?”
“我本来也没想演,”林屿摊手,“只是觉得,你最近绷得有点紧。”
“我一直这样。”夏衍说。
“不一样,”林屿摇头,“以前你是认真,现在你是……”
“是什么?”
“现在是害怕,”林屿说,“怕越界。”
空气静默了一瞬。
走廊里爆出一阵欢笑,又被风吹散,零落地飘进教室。阳光斜斜地切过课桌,将浮动的粉笔灰照得如同一场迷离的薄雾。
“那你呢?”夏衍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啊,”林屿说,“怎么不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忽然跟我说,‘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林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怕你把所有线都重新描清楚,然后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去。”
“我——”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那样做,”林屿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但你有这个习惯。”
夏衍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屿是对的。
他习惯于在事情失控之前,先为自己预留一条退路。哪怕那条路永远用不上,只要它存在,他就能感到安心。
“所以,”林屿看着他,“我才想多往前走两步。”
“为什么?”
“因为这样,”林屿说,“你就不好意思一个人退回去了。”
这话说得有点无赖,又透着认真。
夏衍被他逗笑了:“你这是道德绑架?”
“算是吧,”林屿也笑起来,“程度很轻的那种。”
“那你想过没有,”夏衍压低声音,“我可能会因此跑得更快?”
“想过啊,”林屿点头,“但我也想赌一次。”
“赌什么?”
“赌你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跑。”
两人静静地望着彼此,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走廊里的笑闹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从楼梯口升起,又消失在转角。上课预备铃在远处响起,悠长而轻柔,像一句温和的提醒。
“你知道吗,”林屿忽然开口,“我以前特别讨厌课间。”
“为什么?”
“太吵了,”林屿说,“所有人都在向外冲,教室一下子空了,又一下子被填满。那些声音……总让我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窗外:“但现在,我有点喜欢课间了。”
“因为……”夏衍试探地问,“可以趁这个时候跟我说话?”
“答对一半,”林屿转回头,眼里有光,“另一半是——我发现,课间原来是可以被延长的。”
“怎么延长?”
“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