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伸手,将夏衍桌上那本摊开的物理书轻轻合上,又把练习册推到一侧,清出一块干净而有限的桌面。
“你干嘛?”夏衍不解。
“创造一个小一点的空间,”林屿说,“这样,时间就会走得慢一点。”
“唯心主义。”
“物理老师听了要骂人的,”林屿笑了,“不过没关系,他听不见。”
他说着,把自己的练习册也推到另一边,只留下两支笔,和那一小块刻意留白的桌面。
“现在呢?”林屿问,“有没有觉得时间变慢了一点?”
夏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白。
周围的喧嚣似乎真的远了——后排争论题目的声音、走廊里奔跑的脚步、楼下操场隐约的哨音,都被一道无形的边界温柔地隔开。
“有一点。”他轻声承认。
“看吧,”林屿笑得有些得意,“我就说可以。”
“那你打算在这段被延长的课间里,做什么?”夏衍问。
“做一些,”林屿顿了顿,“在课堂上不被允许的事。”
夏衍心头微紧:“比如?”
“比如——”林屿把椅子朝他这边挪近了些,压低嗓音,“跟你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夏衍没忍住,笑了出来,“就这?”
“就这,”林屿也笑,“但很重要。”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黑板上方那块已有些褪色的标语——“拼搏三年,改变一生”。
“你说,”林屿忽然问,“等我们高考完,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怀念现在的某个课间?”
“大概会吧,”夏衍说,“人总是擅长怀念过去。”
“那到时候,”林屿说,“你会想起哪一个?”
“哪一个?”
“比如——”林屿偏过头,阳光在他的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某个下午,物理课刚结束,阳光有点晃眼,你同桌很无聊,合上了你的书,非要和你讨论时间能不能被延长。”
“……”夏衍说,“你很自恋。”
“这叫未雨绸缪,”林屿一本正经,“我在为你未来的回忆增添素材。”
“那我也给你添点素材。”夏衍说。
“哦?”林屿来了兴致,“添什么?”
“比如——”夏衍缓缓伸出手,在那块空白的桌面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是什么?”林屿问。
“标记,”夏衍说,“标记一个被延长的课间。”
林屿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我也来。”
他也伸出手,在桌面另一侧,同样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又是什么?”夏衍问。
“联名标记,”林屿眼里漾着光,“这样你以后回忆起来,就不能假装只有你一个人。”
“谁说我要假装了。”
“以防万一,”林屿说,“你这人,太习惯把什么事都当成一个人的了。”
夏衍被说中了,一时无言。
上课铃终于正式响起。
走廊的喧闹被骤然掐断,只剩零星的脚步声和椅腿拖地的声音。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室内迅速沉入一片收敛的安静。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例行的仪式过后,老师翻开课本:“今天我们继续讲《岳阳楼记》。”
夏衍将语文书竖起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偏向身侧。
林屿正低头翻书,纸页摩擦的声音轻柔。他的侧脸被光线描出一道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翳。
和昨天一样。和以往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某条线,被他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向外挪动了一点。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投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句话要特别注意,它的主语是谁?”
底下有人小声答:“迁客骚人……?”
“不对,”老师摇头,“是古仁人。”
“‘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老师朗声念道,“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与个人的得失而或喜或悲,因为他们的胸怀更为广阔。”
夏衍听着,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刚才那个被“延长”的课间。
他忽然有些想笑。
“笑什么?”身旁传来一声气音般的低语。
夏衍偏过头,正对上林屿投来的目光。
“没什么,”他压低声音,“只是觉得老师说得挺对。”
“哪句?”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那你刚才在笑?”林屿挑眉,“你不是该一脸严肃么?”
“因为——”夏衍顿了顿,在课本边缘空白处写下几个小字,轻轻将书推过去。
林屿低头看去。
那行字细小,却清晰:
——我在想,被延长的课间算不算“外物”。
林屿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回复:
——不算。那是我们自己创造的。
然后又将书推回。
夏衍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教室里,老师的讲解声、同学的翻书声、远处走廊隐约的足音,交织成一张熟悉而细密的网。
可在这张网的缝隙里,有一小块空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那里的时间走得慢一些,边界模糊一些。
看不见,却切实存在。
就像那道被轻轻挪动的线——
他们没有擦去它,也没有将它画得更深。
只是一起,慎重地,将它往外推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