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是忘不掉的,比如在看到菜单的一瞬间,许青瑶的脑子里就已经想好了要点什么菜。
然后就被理智及时劝阻。
她可没有忘记,祝雪澹这个过敏那个过敏的。
祝雪澹问:“想好吃什么了吗?”
是真的决定好撒手不管了。
许青瑶对此并不抗拒,只是为难,“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不能吃的,或者不爱吃的,都跟我说说。”
祝雪澹却一副已经把脑子丢掉的模样,往椅子上一靠,就开始烫碗筷,只等上菜。
“喜欢的菜吃腻了,讨厌的菜说不完,你随便点就行,总有一口能吃的。”
许青瑶也饿了,就不再多说,随意点了几样菜,三素两荤一汤一甜点。
对两个人来说,已经是很丰盛了。
祝雪澹反正全程听着,没有表达意见,就是没有意见。
后厨热火朝天的声音,就算是在店外也清晰可闻,想来等上菜也得老老实实等一阵。
许青瑶随口问:“你常来这里吗?”
就当是玩找不同游戏吧。
她想知道,由雪澹自己创造出来的自己,和雪澹本人会有多大的不同。
“还好吧,一个月总要来上那么几次,这里的味道很特别,别的地方都吃不出这种感觉。”祝雪澹把面前的小菜推远。
许青瑶看懂了,这是不爱吃的表现。
这一点上,两人倒是一模一样。
“你确定没有往菜里放东西?”许青瑶觉得不可思议,她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情。
两人到处旅游,碰见念念不忘的味道是经常的事,只要有心,总能找到一样的味道,或者干脆自己翻找教程,仔细点耐心点,也能做得八九不离十。
“你当我是猫吗?往饭里加诱食剂之类的东西,我就会埋头猛吃。”祝雪澹没想到话题能拐到这个角度,未免失笑。
许青瑶:“……”
非得气她是吧。
她分明是担心而已。
“那不一样在哪里?严家招待你的菜不可能差在哪里吧,总不能特别聘请的大厨,反而比不过小店快炒。”
许青瑶怎么想都觉得,祝雪澹能有这种想法,肯定是带了不少个人情绪在里面的。
情绪对进食,对胃的影响太大了。
结果祝雪澹却说:“是啊,样子菜,能好吃到哪里去。”
要这么说的话,许青瑶就觉得很有道理了。
可转念一想,她终于反应过来,“谁去那种场合真的是去吃饭的。”
祝雪澹幽幽投来一个眼神,看上去怨气非常重。
许青瑶:“……”
幸好这时候服务员送来了一荤一素,两人得以动筷。
顾不上说话,祝雪澹从清炒时蔬里获得了足够多的快乐以后,才再次开口。
她把话说得头头是道:“请几个特级厨师,但不让人家好好做菜,反而让人家在菜上雕花,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我只能说是天才。”
许青瑶听完却觉得这是在无理取闹。
然而这一点又实在和雪澹很像,便又觉得,越看越让人着迷……
“下次,去严家相亲的时候,我让严家打包一些,你也尝尝,就知道差别到底有多大了。”
许青瑶情绪也上来了:“?”
这是在念念不忘什么?严家严家严家,没完没了了是吧。
气到不想多说,许青瑶干脆上手,尝了尝葱油焖鸡。
确实不错,香味十足,肉质鲜嫩。
严家的菜怎么样,祝雪澹口说无凭,但这里的菜真的很好吃,特别符合评价和她的预期。
只是许青瑶心里的脾气也没散去,她就只说了句,“这道菜挺好吃的。”
紧接着就把菜挪到了自己面前。
祝雪澹的筷子落空。
可这又有什么用,人家不光长了眼睛,还长了腿,甚至人还是活着的。
转瞬间,两人就从面对面,变成了并排并。
祝雪澹半点不亏待自己,一连吃了好几口,才停下来,“确实很好吃。”
许青瑶就又把鸡肉推远。
又一筷落空,祝雪澹干脆放下筷子。
自己惹的祸,得自己收拾。
“下次要一起去吗?”经过短暂的思考,祝雪澹决定先想办法让许青瑶对“严家”这个地方脱敏。
“严家的院子设计的很好看,风景还是很不错的,你当不用买门票就能进的景区就好了。”
许青瑶不吭声。
又上了两道菜和一份汤,她一一品尝。
好像一点用都没有,祝雪澹立刻改变战术,“你知道被一群严家人围着有多可怕吗?”
许青瑶低着头,继续吃菜。
“这几家人里面,我最讨厌的就是严家的环境和氛围,那种眼神,就好像在盘算到底能从我身上榨取多少血汗。”
许青瑶不为所动:“既然这么讨厌,那还待那么久,甚至还要再去,打算再去几次?”
“因为今天没人打电话救我出来。”祝雪澹叹了口气,不仅没有电话,她甚至没有随手设一个闹钟。
要不然的话,等到闹钟响起,她接个闹钟就能够逃离严家了。
许青瑶不理解,也不接受这个解释:“发消息不行吗?”
祝雪澹表示:“发消息我怎么演戏?对着屏幕,龇牙咧嘴地表示我很忙要马上走吗?”
那倒也是。
许青瑶开始被说服。
但还不能彻底把这件事放下,除非……
许青瑶问:“那下次约个时间我给你打电话?”
祝雪澹还在争取,试图蒙混过关:“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许青瑶不上当:“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和你一起去了。”
祝雪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们俩有绯闻在身,许家早就传过了,我们一起出现在严家,我的清白不就有了。”
心里又补充了一条:而且总不能什么时候都让妹妹代替自己吧。
许青瑶拒绝当工具人:“哪有你这样子哄人的,你自己惹出来的问题,自己解决。”
“好吧。”见眼前这座堡垒实在无法攻破,祝雪澹又喊服务员上了一瓶清酒。
店里忙得不行,服务员把酒送到桌上后,就急匆匆离开去收拾客人离开的座位。
祝雪澹伸手捞过开瓶器,在许青瑶面前不知道第几次屈尊降贵。
开瓶,倒酒,一气呵成。
“想灌我酒,趁我不清醒的时候给我下套吗?”在祝雪澹面前,许青瑶都懒得搞迂回婉转那一套试探,有话就直接问了。
祝雪澹没有理由,她只是想喝了而已。
但她觉得这种话说出去,许青瑶也不会相信的,就临时编了一个:“当然不是了,是我,我现在已经没招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哄你开心,希望酒精能带给我一点灵感吧。”
这样啊,许青瑶抬眼望了一圈,发现服务员都忙得很,就自己起身,去前台又取了两个杯子。
十分贴心地又倒了两杯,推到了祝雪澹面前。
“那你喝就好,等会儿总得有个人开车吧。”
祝雪澹把许青瑶的手压下去,“你这样会显得我很惨,哪有和对象一起吃饭还要被灌酒的。”
许青瑶没想到,祝雪澹还敢提这壶,酒不醉人人自醉吗?
她冷笑一声:“那你还前脚和我谈着,后脚就去和别人相亲呢。”
祝雪澹悔恨不已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还没喝呢怎么就醉得不清醒了,她怎么又自己把话题绕回来了。
两人聊到这的当口,服务员恰好来送剩下的菜,把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一时间进退两难:“……两位慢用。”
最后,为了避免两人在这里无休止的闹别扭,祝雪澹干脆提前预约了代驾。
有了时间限制,两人瞬间就有了紧迫感,也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终于认真吃起饭来。
服务员几次假装不经意的路过,却什么都没有再听到,只能失望离去。
许青瑶觉得,祝雪澹不故意说话气她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这点酒对祝雪澹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就像喝水似的。
甚至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帮她夹菜。
喝汤时,她嘴边漏下一滴汤,也是祝雪澹及时帮她擦拭。
最后,一大半的清酒都进了祝雪澹的胃,许青瑶只浅浅酌了两口。
就这么紧赶慢赶的,两人竟然提前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这顿晚餐。
客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店,酒足饭饱,她们便也不再占着位置,起身结账离去。
走出店门的时候,许青瑶觉得耳边瞬间一静,一门之隔,店里的喧嚣声就离她远去。
一辆接一辆的车子开过,发出一道道锐利的破风声。
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两人十分自然地往右边的方向行去。
路是许青瑶选的,祝雪澹今天只有跟随的份。
被久违的淡淡幸福感包围,祝雪澹在月光下悄悄笑了笑。
与此同时,有哪里在蠢蠢欲动,但很不合时宜。
祝雪澹按了按腺体处的抑制贴,让它贴的更牢固一些。
已经是深夜,夜幕深深,明月高悬,车子仍然不少,十字路口被塞得满满当当,车尾灯连成一片红海,被小小的红绿灯管得死死的。
与之相比,在两旁的道路上,行人却少得可怜。
两人并肩行走的时候,旁边路过一对母女。
妈妈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小女孩的眼睛瞟了又瞟,终于忍耐不住,悄悄伸出手想偷偷扒拉一点先尝尝。
却被妈妈无情阻止:“不行,我们得回家再吃,你看路边这么多车子,这些车子会带起很多很多灰尘,灰尘会落在食物上,吃下去很不健康。”
对面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许青瑶视线落在其中一块特别可爱的招牌上。
看着对面挂着“柠檬冷吃鸭”牌子的店铺,她的内心思绪万千。
没别的,她突然想吃了。
哪怕刚刚才从饭桌上下来。
一模一样的话,她也听过,但她至今仍然觉得十分不解,明明呼吸的时候也吸进去不少。
为什么换成落到食物上就不行了,分明周围都没有很脏的车开过。
她决定东西买到手以后,先当街吃上一口,绝对不能浪费它最鲜美的时刻。
不能为了这一点点的卫生,就让美食可怜兮兮的在车子里面,孤单的冷掉。
只不过这家店的位置挺尴尬的,偏偏在两条斑马线的中间。
许青瑶用肩膀轻轻蹭了蹭祝雪澹,声音脆甜,算不上撒娇:“我想尝尝对面的冷吃鸭。”
她觉得她可能是被酒精蒙蔽了理智,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也可能是这种静谧而平和的氛围让她自愿沉沦,懒得再考虑其它。
她已经完全把现在,当成以前的时分了。
那时候,这种小小的要求,雪澹是不可能拒绝她的。
“行,走吧。”祝雪澹也没有拒绝她。
止住原本向前的脚步,就往路中间穿过去。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吗?
许青瑶不是很乐意,她拽住祝雪澹的胳膊,“斑马线在边上呢。”
祝雪澹身形一顿,不明白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两头的车现在都被红绿灯拦着,而中间那块早就被踩秃的草坪,也说明了很多人的选择。
“你不想快点回去休息吗?”祝雪澹看了眼红绿灯上的倒计时,至少有七十秒的时间,两边是不会来车的,她们完全可以安全地走过去。
何必这样多此一举。
许青瑶很坚持,“不行,走斑马线。”
往日的阴影在她眼前十分挑衅地闪烁,雪澹的死因让她厌恶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这里的车子太多了,一辆一辆地驶过,或被红绿灯拦在原地成为钢铁怪兽。
而且每一辆车路过的时候,车窗玻璃上都会映出两人的模样。
但她不喜欢祝雪澹这张脸出现在别人车的车玻璃上。
这会让她想到雪澹的死因就是一场惨烈的车祸。
“怎么,是因为如果被车撞了,走斑马线可以赔的更多对吗?”祝雪澹随口打趣。
这话直白到有些残忍。
作为死过一次的车祸当事人,祝雪澹当然知道她的死因,也知道她的死相不会有多好看。
因为当时撞她的那辆车,以一种无法阻挡势头向她冲来,既断绝了她的生路,也让她在一瞬间就失去所有意识,一点疼痛都没感受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另一种幸运了。
许青瑶嘴唇抖了抖。
她没办法认可,困扰她不知道多久的噩梦,被这张脸轻飘飘地说出来。
两人靠得近,甚至肩膀都是贴在一起的,祝雪澹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许青瑶浑身变得僵硬。
她觉得她快疯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刚才闯的祸还没哄好,现在就又多了一件新的要哄。
并且可以预见,是哄不好的那种。
今天这条马路,恐怕是不好过了。
祝雪澹决定稀里糊涂就让这件事过去,总之今晚先把人送到家再说,冷吃鸭晚来一天又不会倒闭。
“晚上冷,我们回车上吧,冷吃鸭我们明天再吃好吗?”
这么一闹,许青瑶也没了胃口,浑身突然被疲惫包围,也就顺势点头。
拢紧外套,靠在祝雪澹身上,踩着机械的步伐坐到了车上。
时间过得很慢,这才过去几分钟。
祝雪澹翻出酒精,倒了一点在掌心,很快就让掌心温度降了下来。
然后就把掌心贴到了自己的面颊和额头处,希望能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别再说出什么乱七八糟不该说的话。
祝雪澹挑起话头:“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许青瑶还没完全回神,唇色还是有些泛白,只是凭借本能搭话:“什么事。”
祝雪澹看着饭店里仍然一派热闹的景象:“难得一起出来吃饭,我们都没有拍照。”
对于需要思考的话,许青瑶反应就明显慢了两拍:“……那你拍个月亮也行。”
她对拍照这事本来就不热衷,来了这里后,更是毫无兴趣。
拍了给谁看呢?
祝雪澹顶着酒精,大脑飞快转动。
几秒后,她有了想法。
给代驾发了条消息,留了许青瑶的号码后,就长按关机键,让手机进入了板砖模式。
“嗡”
故意让震动贴着许青瑶的手臂,祝雪澹小声惊呼:“哎,手机怎么没电了。”
不知道沉沦了多少次,许青瑶已经慢慢学会了自己从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中自己爬出来。
有了这么一会儿喘息的空子,又有祝雪澹在一旁喋喋不休,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了不少。
解锁了屏幕后,许青瑶就把手机递了过去,“拍完后,记得发给自己。”
祝雪澹不敢再乱说话,从自己的字库中精挑细选了一个字:“谢谢。”
说完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太客气,就补充一句:“礼尚往来,我的也给你。”
许青瑶手都懒得申,“没电了你给我干什么……”
话音未落,屏幕突然亮起。
又是“嗡”的一声,祝雪澹的手机,自动开机了。
许青瑶:“……”
哦豁,好熟悉的动静。
祝雪澹:“……”
她忘了,刚才怕吃饭错过时间,在代驾时间之前,也订了个闹钟。
“没电了吗?”
许青瑶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才念出右上角电池上显示的数字:“百分之三十七?”
虽然实打实地骗了人,但在祝雪澹心里,这顶多算个小情趣。
刚才她诚实讲严家的时候才算地狱模式。
祝雪澹厚着脸皮,把手机解锁后,主动塞进了许青瑶手里。
仍然选择摆弄许青瑶的手机来拍照。
许青瑶不喜欢自拍,也不喜欢拍人,只喜欢拍景。
反正雪澹总是在她身边,直接转头看就可以看到了,干嘛还要隔着一层屏幕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