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唐三眼底,酒液在碗中漾起细碎的涟漪,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消散在晚风里。
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沿,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鬼见愁崖口,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深沉,语气也从方才的温和转为凝重。
“当然是因为,此人只怕正是作为凶手,参与了当初唐门的那场灭门之战。”
随着话音落下,篝火旁的喧闹瞬间沉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马红俊刚送到嘴边的酒杯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住,顿时,握住酒杯的手指都绷紧了几分。
他对于自家三哥的话自然是百分百的信任,也不会说什么“他不是说自己反对那场战事,还被囚禁了吗?”之类的话,当即沉声道:“这老东西!竟然敢在咱们面前装模作样地骗人!”
还是一旁的白沉香眉头微蹙,轻声接话:“三哥,有什么疑点吗?”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这么说不是吗?”唐三放下酒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的轻响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无论如何,对于外人者总要有所提防,更何况当年参与与否本就不能单凭他一面之词。我们从头梳理,就会发现他的话里藏着太多破绽。”
小舞连忙往他身边凑了凑,手肘轻轻搭在桌沿,眼眸中满是关切:“哥,这里你最了解,说说吧。”
事实上,这些日子在场众人虽陪着唐三重建唐门,却也没忘一直留意着柳长风可能的异常,不对外来者卸下心防早已刻入他们心底,怎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老者?只是他们对当年的唐门旧事终究了解有限,未能像唐三这般捕捉到关键线索,心中的怀疑也仅停留在隐约的戒备。
“第一个疑点,便是他言语间的刻意引导。”唐三抬眼扫过众人,目光锐利如锋,头脑中的思绪不停奔涌着,“虽说他上来便坦言了北溟宗的祸事,但之后却同我们强调北溟宗是被朝廷挑唆,字里行间已然把朝廷的打压说成是灭门的主因。”
戴沐白闻言眉头瞬间锁紧,放下酒杯的动作重了些,沉声道:“这一点我也早有察觉。”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又道:“挑唆最多不过是推波助澜,若人心本身没有贪念,怎会轻易对有恩于自家长老的宗门痛下杀手?”
“不止如此。”唐三补充道,“他说自己承过唐宗主的恩情,可在描述灭门场景时,却对掌门的模样、当时的战况细节说得含糊其辞,似乎唯独对佛怒唐莲的威力印象深刻。”
“不如说,这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小舞歪头回忆了片刻,指尖轻点太阳穴:“而非真正感念恩情、想要阻止战事的人该有的记忆重点。”
“还有他对朝廷的态度。”朱竹清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她一贯的敏锐,缓缓开口:“他只说朝廷忌惮唐门,却只把唐门塑造成单纯的杀鸡儆猴的牺牲品,对于这般影响深远的大宗门,怎么想都未免太过片面。”
“不过,三哥。宁荣荣用银簪拢了拢鬓边碎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轻声道,“除了这些言语上的破绽,你心里定然还有更关键的发现吧?”
“当然,毕竟这些只是言语上的破绽,甚至远算不上什么证据。”唐三说着微微一笑,语气却不见转暖,“真正让我断定他有问题的,是他身上的余毒。”
“余毒?”
“没错。”唐三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关键的证据,语气也沉了几分,“他说自己靠近唐门外门时被不知名的毒针所伤,可我那日试探他的经脉时,却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幽冥草气息。”
“幽冥草?”宁荣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疑惑,确认过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唐门也不曾听说,“这是什么草药?”
“这正是第二个,也是最致命的疑点。”唐三的目光掠过众人,带着几分追忆,“幽冥草是一种极其稀有的草药,生长条件苛刻,对土壤、湿度、光照都有极高的要求。除了极少数无人知晓的野生秘境,我所知的,只有唐门那处隐秘的药园里因久远前一位掌门的机缘而曾经有幸栽种过几株,就连落日森林冰火两仪眼这般宝地,我都未曾寻得一二。”
说着,他的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蓝金色神力,在空中勾勒出幽冥草的模样——叶片呈暗绿色,边缘带着细碎的银纹,根茎处泛着淡淡的幽光。
“事实上,这种草药本身无毒,但同几种特殊的药草融合后却有一个最凶险的用处——百倍甚至千倍地催化毒素。而唐门之中,用它炼制的毒药只有一种,那便是蚀骨毒。”
“蚀骨毒……”奥斯卡喃喃道,他虽对唐门毒术不甚了解,却也从唐三之前的描述中得已品出几分凶险,“光听名字就不好惹。”
“它算不上唐门最烈的毒,毕竟不能一击致命,但却最是能折磨人。”
唐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被这毒折磨的敌人身影,眉眼间似乎也隐隐带上了一缕遮蔽在发丝阴影下的冷漠。
“它并非像大多数毒素那般需要侵入血脉,而是无声无息潜入人体,便能渗透心肺经脉,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那疼痛足以让人自觉经历了一遭形神俱灭。”
“同时,此毒还会侵蚀内力根基,犹如附骨之疽,让修为日渐衰退,而修为衰退,可以用以压制毒素的力量也会减少,中毒者毒发时的痛苦也会更加剧烈,而除非断绝性命,此毒根本无法彻底解除。”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因炼制材料过于珍稀,偌大的唐门,也只有掌门同少数长老有能力制作使用。”
说到此,唐三的目光中隐隐流露出一份回忆而特有的悠长,似是想起了记忆深处某人曾经向自己讲解点拨过的言语,但这份转瞬即逝的怅然正如来时那般去的也快,只待眨了眨眼的功夫,就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紧接着,唐三又补充道:“也正因这个缘故,蚀骨毒向来很少动用,整个唐门历史上有所记录的也不过仅有三次,在整个江湖之上,更是几乎从未流传出去过这个名字。”
不等话音落下,马红俊猛地一拍桌子,怒火瞬间燃起,掌心泛起淡淡的红光:“这么说,这老东西当年不仅闯了唐门内门,还对上了唐门的长老甚至掌门,才会被濒死之人拼尽全力下了这种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