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的行动向来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既然说是要庆祝,这筵席的活计就被提上了日程。
约定既定,众人便各自散去。
马红俊拉着白沉香直奔后山,前者身形矫健,在林间穿梭如飞,不多时便惊起几只出来觅食的山鸡,后者则凭借尖尾雨燕的敏锐感知,精准锁定猎物踪迹,两人配合默契,三两下间,没多久便收获了三只肥硕的山鸡。
戴沐白和朱竹清则驾着缴获的一辆马车前往青雾镇——正是他们不久前那趟下山给带回来的。
镇上的百姓对于唐门并没有什么认知,毕竟也已经过去了那么些年,在这连名字都已然模糊的如今,百姓们所能知道的最多也就不过是这幽篁岭上多了个江湖门派,但黑风寨被除到底是确切无比的,又经官府证实,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两人格外热情。
酒铺老板特意拿出珍藏的陈年酒水,菜农也送了不少新鲜的青菜,连木匠师傅都主动表示明日便上山帮忙修整窗棂。
但戴沐白和朱竹清自然不会真的任由乡民们全然馈赠,每一份他们都留下了相称的银两。两人采购完毕,马车上也已然堆满了酒水、调料、蔬果等各类食物,沉甸甸的都是乡土情谊。
不过,老实说,在他们出发时,本以为此次下山既然露了行迹,他们先前弄出那么大动静,官府的人怎么说也该派人前来一探,意料之外的却是毫无痕迹,这反倒是让他们更为疑惑。
不过有句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默默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两个人还是选择先返回如今崭新的唐门。
而奥斯卡和宁荣荣留在唐门后厨忙活,作为今日的主厨,前者熟练地处理着山鸡,刀刃,去皮、剔骨一气呵成,后者则在一旁也算熟练地打着下手,一看也知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早已多次踏足灶台。
禽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溢出诱人的油脂香气,清炖的山菌汤咕嘟冒泡,搭配着浓郁的鲜香,弥漫了整个后厨。
小舞则来到了山间竹林,清理掉碎石杂草,寻了些合适的,在广场空地上用石块垒起圆形的简单篝火堆。
随后,她指尖凝聚起一缕森林神力轻轻点向地面,几乎瞬息,便见视野中有翠绿的竹笋破土刺破银白的积雪而出,鲜嫩的野菜也疯长起来,不多时便采摘了满满一篮,经神力浇灌,水灵灵的透着生机。
而七人在各自忙碌着的时候,最后一人的唐三自然也没有闲愣着,处理好几件众人默契留给他的最为简单的事情过后,在这一日,他选择了久违地踏足唐门中的一处旧地。
那是他记忆中几度百转千回的地方,同时也是有些让他时至今日仍旧感到近乡情怯的所在——鬼见愁。
鬼见愁的崖边依旧悬着云雾,风掠过崖壁的苍松,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极了前世夜里弟子们练箭时的破空声。
踏着新铺的青石板路缓步上行,鞋底碾过零星的枯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跨越百年的时光节点上。
鬼见愁高耸险峻依旧,前世他就是站在这里,纵身跃入云海。
那时,他的心中满是对唐门的执念与不甘,外门弟子的身份如一道天堑,他耗尽心血钻研玄天宝录,复刻失传暗器,哪怕换来的是偷学内门绝学的斥责,连最后留在唐门的资格都被剥夺。
而此刻再临,风里带着竹林的清香,崖下不再是深不见底的空茫,而是隐约能望见重建后唐门的飞檐翘角,灯火点点。
他望着崖边的老松,触摸着空气中熟悉的温度,眼前的一切再度唤醒了尘封的记忆。
当年就是在这里,他被掌门长老们围堵,字字句句都是冰冷的斥责,虽说他对唐门的忠诚从未改变,在那一刻却也不免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
可如今,指尖触到的不仅是空气的寒凉,还有掌心残留的熟悉温度——那是小舞的温度,是伙伴们的温度,是这一世独有的暖意。
风卷着云雾漫过脚踝,带来几分凉意,唐三却忽然想起方才在广场上,大家嬉闹着计划今晚时的模样。
前世他所求的,除却自己那份对待暗器由衷的热爱,也不过是唐门的接纳与认可,而如今,他不仅重建了唐门,还拥有了比认可更珍贵的东西——不离不弃的爱人,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还有尽管一时难以相见却始终彼此牵挂的亲人友人。
那些前世未能说出口的委屈,未能完成的心愿,似乎都在那异世、在这重建的山门中,渐渐有了着落。
他抬头望向云海深处,置换了视角,仿佛依稀能看见前世那个纵身跃下的青年。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百年后,他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将破败的唐门重新扶起。
“哥。”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舞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发间的银红发带随风轻扬。她手里捧着一个酒坛,是戴沐白和朱竹清从镇上买回来的陈年佳酿,坛口还飘着淡淡的酒香。
“大家都在等你呢,小奥的烤鸡都快好了,再不来就要被胖子偷吃光了。”小舞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目光望向崖下的灯火,“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唐三转身,指尖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柔:“在想,幸好这一世,有你们。”
前世的唐门是他的执念,而如今的唐门,是因为有了身边这些人才成了家。
小舞笑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吻:“别感慨啦,再不去,可就要抢不到最大的鸡腿啦。”
唐三一笑,跟随着小舞一道迈步,只是在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而此刻,脑海中更为突出明显的不再是那经久的回忆和感触,而是那这些时日中愈发清晰的那份牵扯与吸引。
他似乎已经能够明白那另外一边的尽头是什么在呼唤着他,一切冥冥之中的因缘或许也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