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侧门在寅时三刻悄然开启,侍卫统领陈三侧身让太子卞继垚先出,自己警惕地扫视街巷。
马车没有皇家标识,灰篷布像口倒扣的棺材。
“去城南,药王斋。”太子声音从车里飘出来,带着湿漉漉的疲惫。
陈三应了声“是”,手心却在缰绳上擦出冷汗。
陈三闭上眼,想的却不是太子的病。
三天前,老家来信:“三儿,家中旱灾,你在宫中当差,能否求太子恩典…”
太子自身难保。陈三清楚,太子的“隐疾”若传出去,储君之位必动摇。届时,他这个贴身侍卫第一个遭清洗。
晨雾渐散,街上传来早市的喧哗。
家族,家族…父亲总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午时,陈三出现在城西一间茶肆雅座。
对面坐着门下省李宗学,一身便服,正慢条斯理地拨弄茶沫。
“太子肾脉虚浮,精关不固。”陈三的话像背书,“老郎中诊断恐…子嗣艰难。”
李宗学眼皮都没抬:“多久了?”
陈三顿了顿,“去年至今,王后送去的四个教习宫女,至今仍是完璧。”
茶盏轻轻放下。
李宗学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推过桌面:“你族中适龄子弟三人,已补入京兆府衙役——虽是小吏,旱涝保收。”
陈三的手指在地契上摩挲,纸张细腻的触感下,是家族三百口人的生机。
“还有一事。”陈三压低声音,“太子近日常梦呓,喊一个名字…”
“玉周全?”
陈三点头。
李宗学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陈三脊背发凉。
首辅大人又推过一张银票:“这是订金。下月初一,我要知道太子所有梦话内容——尤其是关于那位太子妃的。”
待陈三离去,李宗学独自斟了杯冷茶。屏风后转出心腹师爷。
“玉卿那丫头,倒真是个人物。”
李宗学忽然说,语气竟有几分叹惋,“十四岁,孤身入敌国,敢在金殿上举刀——比她那个病痨鬼未婚夫强多了。”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皇城方向:“太子无能,王后干政,外戚专权…这卞国看似金玉其外。”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裂纹蛛网般绽开。
“也该换换天了。”
同一时辰,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
古恩海摊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向玉卿国都:“丰军已围城二十三日,城内存粮最多再撑十天。”
对面坐着门下省谏议大夫崔友枝,清流领袖,此刻却与阉党首领对坐密谈。
“王后想打,赵乌头想打,李宗学…”崔友枝冷笑,“那位首辅大人最精明,嘴上主和,暗地里早和丰国勾兑好了分赃比例。”
古恩海肥白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所以崔大人找咱家,是想让司礼监在批红时卡住出兵诏书?”
“没错。”崔友枝倾身。
红烛艳艳,二人秘密交谈直到天亮。
次日深夜,在崔友枝的引荐下,张昌僚被密引至司礼监。
一进门,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仿佛空气中飘的不是熏香,是粪秽。
“崔兄,此地不宜久留。”他连座都不肯沾,直挺挺站着,“有话快说。”
崔友枝苦笑:“昌僚,事急从权。这位是古恩海古公公…”
“知道。”张昌僚打断,目光像刷子般扫过古恩海无须的脸,“司礼监掌印,内相嘛。”
话里的刺能扎出血。
古恩海却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张主事快人快语。不错,咱家是阉人,是陛下的一条老狗。但狗也有狗的用处——比如现在,只有狗洞能钻出去送信。”
他从案下取出一枚蜡丸:“玉卿王给你的。”
张昌僚捏碎蜡丸,绢条上只有八个字:“唇亡齿寒,望君慎决。”
落款是玉卿王私印。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古公公为何要帮玉卿?”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因为咱家见过丰国那套‘贡献论’。”
古恩海的声音冷下去,“四十年前,咱家随王后——那时的敏敏公主——从丰国嫁过来。离京前夜,她生母,也就是当时的丰国王后,给她送行。你猜送的什么?”
张昌僚摇头。
“一把匕首。”古恩海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王后说:‘若你在卞国无用,就用它了断,莫辱没丰国王室颜面。’那年敏敏公主十六岁,刚砍了贴身侍女试刀——因为那侍女哭着想家,‘不够有用’。”
值房里死寂。
“这就是丰国的道理。”崔友枝低声接话,“人分有用无用,国分强弱胜败。无用者该死,弱国该灭。什么仁义礼智,什么邦交友邻,全是废话。”
张昌僚忽然一拳捶在案上,茶盏跳起:“放屁!若按这套说辞,当年匈奴强汉弱,卫青霍去病就该开门迎敌?金人强宋弱,岳武穆就该跪地称臣?!”
“所以他们现在要灭玉卿。”古恩海平静地说,“因为玉卿弱,因为玉卿‘无用’。下一个是谁?卞国若衰,丰国的铁骑照样会踏过你我尸骨。张主事,你是兵部的人,该比咱家更懂——”
“什么叫豺狼的逻辑。”
更鼓敲过三响。
古恩海又推过一张纸:“这是三日前的情报。丰军围城后,将俘虏的玉卿边民编为‘先登营’,攻城时驱赶在前挡箭石。昨日一次冲锋,先登营死伤七百,其中有一百三十人是…未满十四的童子。”
张昌僚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烧成了灰,又有什么东西淬成了钢。
“我要见张戟安。”
兵部衙门像一口煮沸的锅。
东厢房,赵乌头的大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打!必须打!现在不打,等丰国吞了玉卿,下一个就是我们!”
西厢房,老将军张戟安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边防奏报,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着几个中年将领,都是当年随他在北疆打过匈奴的老部下,此刻也沉默着。
两个厢房之间只隔一道月亮门,争吵声清晰可闻。
“张老将军还是主张‘慎战’?”一个年轻兵部主事小声问。
“何止慎战。”老部下苦笑,“将军昨日上书,说‘大旱之年当恤民力,邻邦有难当施援手’——援手!赵尚书当场就把茶碗砸了。”
张戟安确实老了。
六十三岁,旧伤在阴雨天疼得彻夜难眠,左腿微跛,是二十年前匈奴箭毒留下的病根。
但他腰杆依旧笔直,那种笔直不是武将的悍勇,而是…
一种近乎顽固的、不合时宜的“正”。
“将军,赵尚书又往宫里递折子了。”亲兵低报,“还是催战。”
张戟安“嗯”了声,手指划过舆图上玉卿的位置:“当年先帝在时,玉卿王来朝,送过三车书。说是玉卿王室三百年藏书的手抄本,其中一半是农书、医书、水利书。”
他抬头,目光浑浊却清醒,“先帝问:‘为何送这些?’玉卿王答:‘卞国强,当阅兵书;玉卿弱,当习民生。’”
亲兵不解。
“他在告诉我们:玉卿从未想与卞国为敌。”
张戟安缓缓道,“一个专心种田、读书、治病的邻居,突然有一天,强壮的街坊要冲进去杀他全家——你说,该不该拦?”
“可…可赵尚书说,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
“所以他才是兵部尚书。”
张戟安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而老夫,只能是个告老还乡的老废物。”
张昌僚夤夜叩门时,张戟安正在后院练枪。
枪是木枪,招式也慢,但每一刺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度。
“张老将军。”张昌僚躬身,月光下脸色惨白,“下官想救玉卿——不是为卞国,是为…为人。”
木枪顿住了。张戟安转身,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说下去。”
“下官八岁时,随母亲前往玉卿避难。恰逢蝗灾,田里颗粒无收,饥民堵了官道。”
张昌僚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酝酿已久的檄文,“玉卿王开仓放粮,亲自在粥棚掌勺。我问他:‘陛下不怕粮食不够吗?’他笑着说:‘人饿极了会变成鬼,但吃饱了,就还是人。’”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
“那一年玉卿王饿死了一个王子——他把王室口粮全分给了灾民。”
张昌僚声音发颤,“这样的国君,这样的国…现在丰国说它‘无用’,该灭。
老将军,这世道…对么?”
沉默良久。
张戟安忽然扔了木枪,枪身落地,“啪”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