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说别人‘无用’的人,其实最心虚。”
张戟安盯着他,“他们知道自己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所以要把会种田、会读书、会治病的人都杀光,这样全世界就只剩下一种‘有用’——”
“就是和他们一样,只会杀人的畜生。”
四更天,张昌僚离去前留下一枚兵符:“玉卿国境线有三百里与卞国接壤,其中有七处隘口…归我职方司管辖。”
“老将军敢接吗?”
老人笑了。他走回兵器架,取下一柄真正的铁枪,枪尖锈迹斑斑,但刃口依旧锋利。
“四十年前,老夫在雁门关守城。匈奴围城三月,粮尽,煮皮带吃。城破前夜,先帝的援军到了。”
他抚摸枪杆,像抚摸老友脊背,“那一仗我们赢了,因为匈奴以为我们早该投降——按他们的道理,城守不住,守城的人就该死。”
枪尖抬起,指向南方玉卿的方向。
“可人活着,有时候就为了一口气。”张戟安轻声说,“一口气说:有些事,不对就是不对。”
赵乌头不叫赵乌头。他本名赵武,乌头是绰号,源于他颈后一块胎记,状似毒草乌头。
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打仗像乌头毒——见效快,死得惨。
他是琅琊赵氏这一代最锋利的刀。
二十二岁随父征匈奴,单骑冲阵,斩首十七级;三十岁平定南蛮叛乱,坑杀降卒三千。今年四十八,官拜兵部尚书,朝中最激进的主战派。
张戟安闯进兵部时,赵乌头正在训斥几个主和派的郎中。
“玉卿就是块肉!现在不吃,等丰国吃胖了,回头就来吃我们!”
他拍着舆图,唾沫星子喷在玉卿疆域上,“你们这些读书人,整天仁义道德,知道丰国人怎么对付战败对手吗?十五岁以上男子全杀,女人孩子分给将士——为什么?因为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郎中们垂首不语。
“还有你,张老将军。”赵乌头转身,目光刀子般刮过张戟安,“您老是三朝元老,我敬重。但您的‘仁义之师’,三十年前或许管用。现在?现在丰国的骑兵一人三马,弩箭能射三百步!仁义?仁义挡得住铁蹄吗?!”
张戟安平静地等他吼完,才开口:“所以赵尚书认为,玉卿该灭。”
“该!”
“因为弱?”
“因为弱就是罪!”赵乌头斩钉截铁,“这世道,弱肉强食。玉卿守不住自己的茶山、自己的百姓,那就活该被吃!我们不吃,丰国吃;丰国吃完,下一个就是我们——老将军,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止戈,才是正途。”
赵乌头冷笑:“妇人之仁。”
“是吗?”张戟安转身,浑浊的眼睛忽然锐利如枪,“那你告诉我,赵尚书——等你踏平玉卿,坑杀完最后一批抵抗者,夜里会不会也做噩梦?梦里会不会有孩子哭,有妇人咒,有老人在你耳边问:‘为什么杀我?我只是想活着种田?’”
值房里死寂。
几个郎中偷偷退后。
“我…我是为了卞国!”赵乌头脸涨红,“为了子孙后代不必再战!”
“为了卞国?”张戟安笑了,笑声苍凉,“你口口声声为了子孙,可曾问过那些即将死在玉卿的卞国儿郎——他们想不想为了几座茶山,把命丢在异国他乡?!”
“那是他们的荣耀!”
“放屁!”张戟安第一次提高声音,旧伤发作,踉跄一步才站稳,“荣耀?我带兵四十年,见过太多‘荣耀’——断腿的士兵爬回家,发现妻子改嫁,老母饿死;孤儿举着‘英烈之后’的牌子乞讨,被衙役一脚踢开。赵尚书,你的荣耀值几个铜板?能换几斗米?!”
赵乌头青筋暴起:“懦夫!你就是个不敢战的懦夫!”
“对,我是懦夫。”张戟安挺直腰,一字一顿,“我懦弱到…见不得年轻人送死,见不得百姓流离,见不得一个安分守己的邻邦,因为‘弱’就被灭国。赵尚书,你这般勇敢,敢不敢回答我一个问题——”
“若有一日,卞国也弱了,也被强敌围城。那时你是希望邻邦出手相救,还是希望他们也说‘弱就是罪’,然后冲进来分食你的妻儿?!”
争吵以赵乌头砸碎一方砚台告终。
张戟安离去后,赵乌头在满地墨渍中站了许久。
亲信低声问:“尚书,张老将军那边…”
“他老了,糊涂了。”赵乌头喃喃,更像说给自己听,“这世道…这世道就是狼吃羊。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仁義?道徳?那是吃饱了才配讲的东西。”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时手稳如铁。
“我要请战。”他说,“不是协防,不是调停——是灭国。把玉卿从地图上彻底抹掉,拆成十八块,分给有功将士。让所有人都看看…”
笔锋落下,墨迹狰狞如刀痕。
“看看‘强’才是唯一的道理,‘弱’就该万劫不复。”
***
栖凤阁的夜,弥漫着压抑。
玉周全倚在榻上,听古恩海低声汇报。
“朝中现分五派。”太监肥白的手指一根根掰下,“主战灭玉卿者:赵乌头为首的军方,李宗学为首的部分文官——李首辅表面中立,实则早与丰国勾连,想从灭玉卿中分最大一杯羹。”
玉周全咳嗽:“多少人?”
“约占三成。但都是实权派。”
“主战援玉卿者?”她问。
古恩海掰下第二根手指:“张戟安等老将,崔友枝等清流,加上…我们这些阉人。”他自嘲地笑,“约占两成。有良心,没兵权。”
烛火晃动。玉周全脸色在明暗间:“剩下五成?”
“观望派。”古恩海掰下三根手指,“以琅琊赵氏族长赵忠恕为首——他在待价而沽。玉卿若能守住,他主张调和;玉卿若将亡,他会第一个跳出来主张‘接收’玉卿茶山。还有各地藩镇、世家…都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表态。”
古恩海展开一张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标注着动机:
李宗学派:首辅欲借战功巩固权位,并与丰国交易,瓜分玉卿财税。
赵乌头派:军方渴望军功封赏,并深信“弱肉强食”的扩张理论。
部分地方藩镇:冀望通过出兵获得中央赏赐,或趁机兼并玉卿边境土地。
与丰国勾结的商人集团:已提前签订玉卿矿产、茶山的收购契约,只等国灭履约。
“他们有一共同点。”古恩海说,“都认为玉卿之亡利大于弊——无论是对卞国,还是对他们个人。”
玉周全闭眼:“所以不是‘该不该救’,是‘救玉卿对我有何好处’。”
“殿下通透。”
第二张名单短得多:
张戟安系老将:出于军人荣誉感与朴素的道义观,反对不义之战。
崔友枝等清流:秉持儒家“兴灭国,继绝世”理念,且警惕丰国坐大。
古恩海等内官:因了解丰国体制的残酷而物伤其类。
部分江南文官:与玉卿文化同源,有情感联结。
“我们也有共同点。”古恩海声音干涩,“都像傻子。”
玉周全忽然问:“古公公,你是丰国人,为何帮我?”
烛光下,老太监的脸像融化的蜡。
“玉卿给了我很多钱,给我很多好处。”
“我不信。”
“我……我曾是丰国世家大族之子。我族族长败了,所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温柔。
五更鼓响。古恩海起身告退前,最后说了一句。
“殿下,如今朝堂五五开。主战派有刀,主和派有理——但刀能杀人,理不能。”他躬身,“最终刀落向何处,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门关上。玉周全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攥着那枚刻有“周全”二字的玉佩——出生时,玉卿王亲手为她戴上的。
窗外,卞国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层层宫墙,重重殿宇,每一个飞檐下都藏着算计,每一块地砖下都踩着白骨。
她忽然想起幼时读史,读到一句当时不懂的话:“庙堂之高,不闻哭声。”
现在她懂了。
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但权衡利弊后,觉得那哭声无关紧要。
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玉周全缓缓握紧,直到棱角几乎嵌进肉里。
晨光刺破窗纸,照亮少女苍白的脸,和脸上那两道早已干涸的泪痕。
原来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原来爱国二字,在足够大的个人利益面前——轻如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