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空,那被怨火与硝烟染污的天际,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圈水波般纯净柔和的涟漪。
带着一种涤荡神魂、抚平躁动的奇异力量,瞬间驱散了周遭弥漫的血腥与怨气。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
涟漪中心,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为首是一位女子,衣着朴素无华,是山间修道者最常见的样式,月白与淡青的布料。
她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支泛着温润光泽的旧木簪绾起,几缕银丝自然地夹杂在乌发间,非但不显苍老,反添岁月沉淀的从容与高远。
她的面容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眸,清澈深邃得不可思议,正静静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黯波动,落在下方江澄怀中已然气绝的谢临泱身上。
她身上没有半分迫人的威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静谧的法则,悄然抚平了周遭天地灵气的所有躁动,连风掠过废墟的呜咽都变得轻柔。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超然物外,高邈难测。
而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静静侍立着一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姿挺拔如初生的修竹,穿着一身极其洁净的白色道袍,袍角袖口绣着简约的流云纹,纤尘不染。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澈如远山含黛,一双眸子尤其干净透亮,黑白分明,映着天光云影,不含半分杂质。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绯,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的青涩,但眉宇间已有一股沉静安然的气度,宛如夜空中最明澈的那轮孤月,又似山巅悄然流动的清风。
他只是静静站着,微微垂首,神色恭谨而专注,仿佛周遭的惨烈、众人的悲恸都未能侵扰他周身那份浑然天成的宁静与高洁。
正是年纪尚轻、却已初具日后“明月清风”之姿的晓星尘。
他显然已知晓下方情况,目光亦关切地落在谢临泱身上,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忧色,但他恪守弟子本分,在师父未发话前,只是静静侍立,一言不发。
“她是谁?”底下众人窃窃私语。
“看这架势,莫非是……”
一个宏伟的名字的众人心头攀然而起,能在谢临泱危难之际出现的大人物,除了那传说中的修道仙人抱山散人还能有谁!
她的出场如同静夜惊雷,炸响在众人神识之中。
抱山散人!
传说中的世外高人,谢临泱的师尊,竟在此时此地,显圣于世!
所有人,包括悲痛欲绝的江澄,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愕然望向空中。
即便是沉浸在巨大震撼与茫然中的孟瑶,也仿佛被这突兀降临的、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吸引,空洞的眼神动了动,望向空中那朴素却高远的身影。
抱山散人的目光,自出现后,便未曾离开过谢临泱。那深邃眼眸中,起初是万古寒潭般的平静,随即,一丝清晰的、沉重的心疼如投入潭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缓缓弥漫开来。那心疼并不激烈,却仿佛承载了悠长岁月里对徒儿的所有挂念与此刻的痛惜,沉静而深刻。
她并未理会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也未看一眼温若寒的尸体或呆立的孟瑶。仿佛那些人与事,此刻皆不入她眼。她只是轻轻抬手,对着谢临泱的方向,虚虚一招。
一股柔和到极致、却蕴含着不容置疑法则之力的清风凭空而生,轻柔地托起谢临泱冰冷的身躯,将她从江澄几乎僵硬碎裂的怀抱中缓缓带离,平稳地飞向空中,最终悬停在抱山散人身前。那姿态,如同接引一片凋零的落叶归根。
“前辈!!!”
江澄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慌与骤然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望让他爆发出凄厉的呼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朝着空中那道身影的方向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您!求您救救她!救救临泱!”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边的绝望与卑微的乞求,“她是为救我……不,她是为救……她是为了……”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恸和混乱让他无法组织语言,只能一遍遍叩首,额前迅速血肉模糊,“只要能救她,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性命、修为、魂飞魄散……什么都行!”
他哭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撕裂而出,那份濒临疯狂的挚爱与恐惧,让闻者心碎。
魏无羡也强撑着伤体,哑声急道:“抱山前辈!临泱她伤及神魂本源,温若寒最后那道怨咒极为歹毒……”他眼中满是血丝,充满了恳切与焦急。
蓝忘机虽未出声,但一向沉静的面容此刻紧绷,浅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抱山散人,其中是无法掩饰的深切担忧与一丝希冀。蓝曦臣、江枫眠、虞紫鸢等人亦是屏息凝神,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突兀出现的世外高人身上。
抱山散人终于垂下视线,看了江澄一眼,又在魏无羡身上流连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对凡俗悲恸的怜悯,也无对他鲁莽冲撞的不悦,只有一种穿透时光与皮相的、了然的洞彻。
她似乎早已预见了某种因果,看到了此刻跪地哀求的少年心中那团炽烈燃烧、几乎将自己也焚尽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