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回应江澄的哭求,亦未对魏无羡的解释做出表示。
只是伸出枯瘦却异常洁净的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温润如混沌初开时第一缕曦光般的柔和白光,极轻、极缓地,点向谢临泱冰冷灰败的眉心。
白光没入。
谢临泱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那点生机之光投入了最深沉的死寂寒渊。
抱山散人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风过竹梢,却让所有关注着她的人心头一沉。
她眼中那抹沉痛的心疼之色,似乎更深了些。不再有丝毫耽搁,她单手虚虚一揽,以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将谢临泱的身体拥入怀中,姿态如同母亲怀抱陷入永久沉睡的孩儿。
另一只苍白的手,则轻轻握住了身旁静立弟子晓星尘的手腕。
晓星尘感受到师尊的示意,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沉静恭谨的模样,只是目光仍关切地掠过师姐苍白的面容。
抱山散人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仿佛水墨画中即将晕开消散的笔触,要与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空中涟漪融为一体。
“前辈!您要带她去哪儿?!别带走她!求您!”江澄见状,惊恐万状,嘶声力竭地大喊,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想追上去,却被一股无形而柔韧的气场所阻,无论如何前冲,都无法再靠近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逐渐淡化。
抱山散人并未回头,也未留下只言片语。她只是那样抱着谢临泱,牵着晓星尘,身影在涟漪中心迅速变淡、透明。
“前辈!至少……至少告诉我……她……她还有救吗?要多久?我要等多久?!”江澄扑在那无形气墙上,双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泪流满面,声音绝望而又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微光。
空中,抱山散人即将彻底消失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一直静默侍立的晓星尘,此刻依循着某种默契或是师尊无声的示意,微微转过头。少年清澈如寒潭映月的目光,隔着逐渐模糊的空间,落在下方那个悲痛欲绝、几乎崩溃的紫衣青年身上。
他的眼神干净而通透,带着一丝超脱年纪的悲悯与了然,却又恪守着某种界限。
他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对着江澄,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摇头,似是让他不必如此绝望癫狂。点头,又仿佛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一个清晰的口型,伴随着他眼中那份沉静的力量,烙印般刻入了江澄几乎被泪水淹没的视野——
“等。”
紧接着,第二个口型:
“两年。”
做完这一切,晓星尘不再停留,转回头,恭敬地随侍在师尊已然彻底淡化的身影旁。
涟漪轻轻波动,最终归于平静,如同从未出现过。
空中,碧蓝如洗,阳光澄澈。
抱山散人、谢临泱、晓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众人极度悲恸下产生的集体幻象。
唯有江澄,维持着仰望和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泪水未干,混杂着血污尘土,狼狈不堪。口中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喃喃重复着那个口型传递的信息:“两年……等两年……两年……”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承载着从绝望深渊中挣扎而生、脆弱不堪又无比执拗的全部希望。
风,似乎真的变得轻柔了,卷过废墟,拂过众人沉重惊愕的面容,也掠过孟瑶空洞的双眼和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孟瑶望着谢临泱消失的那片天空,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师徒相携离去的一幕,只是他混乱意识里的一场大梦。
唯有怀中残留的她推开他时的触感,她最后那平静到虚无的眼神,和那句无声的“好好活下去”,真实得刻骨,又虚幻得令他窒息。
好好活下去……
按照那明月清风般的少年所示,等待一个或许虚无缥缈的两年?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第一次感到,自己过往十几年构筑的一切——
野心、算计、恨意、扭曲的执念,在这接二连三的、完全超出掌控的冲击下,变得如此轻飘可笑,又如此……空洞乏味。
风持续地吹着,带走硝烟,却带不走弥漫在生者心间的浓重悲伤、震撼、以及那缕由世外之人带来的渺茫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