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谢临泱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竟挣脱了江澄的搀扶,以一种快到所有人都跟不上的速度,横移了半步,决绝地、毫无保留地,用她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道射向他的死亡血线!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孟瑶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能看清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能看清她因透支而苍白如纸的肤色,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的每一次细微颤动。
她眼中没有看向他的复杂审视,没有预知未来的沉重,没有对他所作所为的惊愕或评判,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纯粹专注的……守护之意。
那眼神清澈见底,映不出任何算计与权衡,只有最原始的本能,保护身后之人。
“噗嗤。”
暗红血线,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谢临泱。
被击中的部位,衣料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方莹白的肌肤。但那肌肤以击中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纹路所过之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晦暗、枯萎,仿佛生机被瞬间抽干。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歹毒到极致的湮灭之力,正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冲击着她的经脉、丹田,以及最为脆弱的……神魂!
“呃……!”
谢临泱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向前弓起,一口暗金色的、带着点点晶莹光沫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她周身的灵力波动骤然黯淡下去。
“临泱——!!!”
江澄的嘶吼声冲破了喉咙,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惊恐与绝望,仿佛心脏被活生生撕开。
他方才被谢临泱用力挣脱,便看到了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疯了一样扑上去,在她软倒之前,颤抖着手臂将她接住,抱进怀里。
入手是一片蔓延开的、令人心悸的枯萎触感。
“临泱!临泱!”江澄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个可怕的伤口,却只触碰到一片迅速失去生命力的冰冷与枯萎。
他的灵力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涌入她体内,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挽留的生机,反而被那阴寒的湮灭之力隐隐反噬。
他赤红着眼,抬头看向空中,温若寒的尸体正在坠落,可他的恨意却无处宣泄,只能化为锥心的痛楚和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
“不……不……你别吓我……求你……看看我……”
蓝忘机身形一闪已至近前,忘机琴横置,指尖带着血痕快速拨动,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灼的琴音流淌而出,试图稳定谢临泱溃散的神魂,驱散那阴寒之力。
但他甫一接触,面色便更加苍白,那力量的歹毒与强悍,远超想象。
魏无羡踉跄着扑过来,陈情笛都险些脱手。
他看着谢临泱迅速灰败的脸色和那可怖的伤痕,瞳孔紧缩,立刻盘膝坐下,不顾自身反噬未平,再次吹响陈情。
这一次笛声呜咽低回,不再是杀伐之音,而是他强行催动阴虎符中较为温和的“聚魂”之力,试图与蓝忘机的琴音配合,拘束、安抚谢临泱那正在被疯狂侵蚀、似要离体而散的神魂。
“撑住!谢临泱你给我撑住!”他声音嘶哑,嘴角不断溢血。
蓝曦臣也已赶到,朔月剑插在地上,双掌抵在谢临泱肩头,温润醇和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护住她心脉最后一点余温。他温润的眉宇间满是凝重与痛惜。
江枫眠与虞紫鸢也冲了过来。江枫眠身形晃了晃,素来沉稳的面容瞬间苍老了许多,他蹲下身,手指搭上谢临泱腕脉,随即脸色剧变,眼中涌上深沉的痛楚与无力。
虞紫鸢捂着伤口,脸色比谢临泱好不了多少,她看着谢临泱,看着儿子崩溃疯狂的模样。这丫头……这傻丫头!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死死咬着牙,别开脸,眼眶却瞬间红了。
聂明玦、青蘅君、金子轩等人围在周围,皆是面色沉重,眼中充满了震惊、悲痛与无力。胜利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阴霾。
而孟瑶。
他被谢临泱推开后,踉跄退了几步才站稳。他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指令的石像。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凝固,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一片空白的茫然与……无措。
他看着她倒进江澄怀里,看着她生命的光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处心积虑要得到她、甚至不惜毁掉她在乎的一切来逼她看向自己的、卑劣可憎的徒弟吗?他不是刚刚才用她教授的功法,背刺了当世最强的敌人,做了这惊世骇俗、足以颠覆一切评价的事吗?
她不是应该震惊、不解、或许有一丝动容,但更多的是警惕和疏远吗?
她不是……应该恨他、厌他、防他,恨不得他立刻死掉才对吗?
为什么……会挡在他前面?
用她自己的命?
那双总是清明冷静、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眸,在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瞬,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干净的守护。
那是一种他毕生渴求,却从未真正相信会存在于世间的真心相待。不因他的出身,不因他的能力,不因任何利益考量,仅仅是因为……他是她的徒弟?还是因为……他是一个即将被杀死的人?
他算计了一生,揣摩人心,利用感情,坚信世间一切皆可交易、皆可利用。真心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奢侈的谎言。他渴望谢临泱的注视,那渴望扭曲成占有与毁灭。他以为只要站得足够高,掌控足够多,就能将她禁锢在身边,哪怕得到的是恨,也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拥有。
可现在……
他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野心与偏执,都在谢临泱这毫无征兆、近乎本能的一挡之下,被击得粉碎。
权势算计,换不来这样的眼神,换不来这样的以命相护。
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她全部的关注,甚至……超越了关注。
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他最不堪、最意料不到的时刻。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剧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澄崩溃,看着众人急救,看着谢临泱的气息越来越弱,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个荒诞又可笑的笑话。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想去碰触一下那迅速冰冷的身影,想去确认那是否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象或骗局。
但江澄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含泪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与恨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滚开!”江澄嘶哑地低吼,如同护食的受伤野兽。
孟瑶的脚步僵住了。是啊,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靠近?他是罪魁祸首之一,是他引出了温若寒最后的杀招,是他……害得师尊如此。
就在这时,谢临泱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江澄立刻察觉,屏住呼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临泱?临泱你能听见吗?”
谢临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江澄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她说的是:“别……怪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江澄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谢临泱冰凉的脸颊上。“你别说话……求你别说话了……保存力气……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几句,手臂收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谢临泱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似乎想寻找什么,涣散的视线掠过江澄布满泪痕的脸,掠过蓝忘机紧绷的下颌,掠过魏无羡嘴角不断淌下的血,最后,极其艰难地,落到了僵立在不远处的孟瑶身上。
她的眼神已经无法聚焦,一片朦胧,却奇迹般地,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方向。
她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孟瑶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散了。身体在江澄怀中,彻底软了下去。
“不——!!!!”
江澄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抱紧怀里迅速冰冷的身躯,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他的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魏无羡的笛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灰败,看着谢临泱了无生气的面容,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深切的悲痛。蓝忘机按在琴弦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浅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谢临泱,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蓝曦臣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亦是沉痛。
江枫眠仰头,握紧拳头。
虞紫鸢终于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绝望与哀伤,浓郁得化不开,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极致的悲恸与绝望弥漫,江澄几欲疯狂,孟瑶灵魂仿佛被抽空、呆立当场之时——
异变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