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硝烟与血腥气犹存，却已混入了晨露的清润和灶房飘来的、熬煮伤药与米粥的熟悉气味。劫后余生的疲惫笼罩着每一个人，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不敢相信的、沉甸甸的庆幸。

校场旁临时清理出的帐篷里，江枫眠仔细查看过江澄身上层层叠叠的包扎，确定都是新伤且未及根本，紧蹙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虞紫鸢坐在一旁的椅上，肩伤让她无法挺直背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眼里的锐利丝毫未减，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坐在江澄身侧、正低头替他调整腕间绷带的谢临泱。

帐篷里聚集了此刻莲花坞的核心。

江厌离默默将温好的茶水一一分给众人，动作轻柔，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斜对面、正襟危坐的金子轩。金子轩接过茶盏时，两人都低着头，金子轩飞快瞥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魏无羡歪靠在廊柱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漆黑的陈情笛。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黑衣，穿着寻常的江氏弟子服，脸色却比衣服更白，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下无所遁形。蓝忘机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忘机琴已收回，他坐姿笔直，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魏无羡搭在膝上、仍有些微不可察颤抖的手指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片略显沉闷的安静中，江枫眠放下茶盏，看向谢临泱，语气诚挚：“此次莲花坞能渡过此劫，保全根基，谢客卿居功至伟。前线送信，遗迹取髓，临危救澄……江某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看向江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阿澄能得你这样的……同伴，是他的运气。”

虞紫鸢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并未反驳江枫眠的话，只是盯着谢临泱的目光更显审视。

她知道丈夫说的都是事实。若非谢临泱提前预警，莲花坞毫无防备之下，结局难料。若不是她冒险潜入岐山，儿子此刻生死未卜，更遑论战场上那扭转局势的阳煞之力。

理智上，她清楚自己该感激，甚至钦佩。可情感上，心里那点陈年的芥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翻腾起来。

谢临泱被江枫眠说得有些局促，放下手中的绷带，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江宗主言重了，分内之事。”

她感觉到虞紫鸢的视线，背脊不由微微绷紧，上次见虞夫人，是以联盟客卿的身份，虽也紧张，却远不如此刻。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和江澄正式确立关系，站在他父母面前。

这认知让她脸颊发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江澄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径直越过两人之间那小小的空隙，一把握住了谢临泱刚刚蜷起的手。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帐篷里，清晰得几乎刺眼。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谢临泱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江澄更紧地握住。

她侧过头，撞进江澄的眼睛里。他脸色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总是锐利或压抑着怒火的眼眸，此刻竟亮得惊人，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坦荡到近乎执拗的坚定，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温柔。

“爹，娘。”江澄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我和临泱，我们……”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最终吐出的两个字简单直接，“在一起了。”

帐篷内落针可闻。

魏无羡手里的陈情笛不转了，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看江澄，又看看耳根瞬间红透、试图低头却被江澄牢牢牵住手的谢临泱，嘴角先是抽搐，随即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巨大的、真心实意的笑容，眼里那层阴郁的疲惫都被冲淡了些许。他就知道！这头死犟驴，总算干了一件像样的事！

江厌离掩口，眼中瞬间盈满惊喜的笑意，目光在弟弟和谢临泱之间流转，满是欣慰。

她忍不住看向金子轩，却见他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金子轩迅速移开视线，但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蓝忘机目光微动，瞥了一眼魏无羡脸上真切的笑容，又看了看紧握着手的二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慨叹，又似触动。

他复又垂下眼睫，无人得见其中波澜。

蓝曦臣唇角笑意加深，放下茶盏，轻轻颔首，温声道：“佳偶天成，恭喜江公子，恭喜临泱姑娘。”

语气诚挚，带着长兄般的祝福。

江枫眠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儿子紧紧握着人家姑娘的手，看着谢临泱虽羞窘却并未强行挣脱的姿态，再回想这一路走来两人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种种，心中最后一丝惊讶也化为了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他一生婚姻诸多遗憾，与三娘走到今日，个中冷暖自知。他从未想过要干涉儿子的选择，只愿他能寻得真心相待之人，彼此扶持，莫要重蹈覆辙。谢临泱此人，无论心性、能力、担当，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阿澄倾心于她，而她，显然也将阿澄放在了极重的位置。

他神色缓和下来，目光温和地看向谢临泱，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谢客卿……不，临泱。阿澄性子倔，脾气急，有时说话不中听，但心地赤诚。他既认定了你，我与三娘，便也认定了你。日后，云梦江氏便是你的家。”

这番话，已是明确的接纳与认可。

虞紫鸢在江澄握住谢临泱手的瞬间，瞳孔便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那副全然护卫的姿态，看着谢临泱那双清亮眸子里不容错辨的坚定，胸中那点别扭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这姑娘为了江家，为了阿澄，几次三番豁出性命，那份冷静下的执拗与担当，与自己年轻时何尝没有几分相似？

“行了，”虞紫鸢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却带着惯有的干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话是这么说，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却并未出言呵斥分开，只是别开了视线，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既然选了，就好生对待人家。别学些有的没的，净惹人生气。”

这话虽不中听，但其中默许的意味，在场谁都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