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谢临泱和江澄在温情和温宁的护送下离开了居所。
温情将一小包草药塞进谢临泱手中,动作利落,低声道:“沿西侧山谷走,避开主道,这药能暂时压制你们身上的血气,温旭的灵犬鼻子灵得很。”
江澄接过药包,声音干涩:“多谢。”
“不必。”温情收回手,“我不是为你们,只是不想阿宁看见曾经帮过他的人死在这里。”
她侧身,示意温宁上前。
温宁手里捧着两件粗布外袍,是岐山猎户最常见的样式,虽粗糙,却洗得干净。他小心翼翼地将袍子递过去,目光在谢临泱仍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垂下:“路……路上冷。”
谢临泱接过,有些话太重,此刻说不得。她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与预知的残酷未来一起压在心底,郑重道:“此恩,必报。”
温情别过脸,望向聚居地外浓雾弥漫的山林,只轻轻挥了挥手。
不再多言,谢临泱与江澄换上粗布外袍,将灼曜与三毒妥善掩藏,转身没入晨雾之中。
温情站在原地,直到那两道相互搀扶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温宁靠过来,小声问:“阿姐,他们能逃掉吗?”
温情没有回答,只摸了摸温宁的头,目光投向岐山主峰,不夜天城的方向。那里,才是真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地方。
不夜天城,炎阳大殿。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浓郁的血腥味与阴铁怨气交织,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高座上的温若寒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孟瑶垂手立在殿中,一身崭新的温氏烈焰红袍,衣摆绣着的火焰纹路金线夺目,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是一种精心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脆弱。
他清晰感受到来自高座那道目光的审视,冰冷、玩味,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每一寸伪装。
“孟瑶。”温若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回响,“你那个好师尊,带着江家那小子,跑了。”
孟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闷响。“属下无能!未能及时察觉谢临泱狡诈,也未能在牢中结果江澄,请宗主重罚!”
“罚?”温若寒低笑一声,走下高座,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他在孟瑶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住跪伏的人。“你是该罚。你既是谢临泱亲传弟子,她冒险来救江澄,你非但没拦下,反而让她在你眼皮底下救人、逃脱……孟瑶,你让本座,如何信你?”
每一个字都一刀刀扎进孟瑶的耳膜。
他伏得更低,肩胛骨在红袍下微微耸动,声音哽咽:“宗主明鉴!弟子……弟子早已与她恩断义绝!她心中只有她那套可笑的救世道理,只有江澄那般出身名门的人!何曾真正将我这个出身卑贱的弟子放在眼里?她教我功法,不过是看我可怜,她将我带在身边,不过是方便监视,怕我将来为祸苍生!”
他抬起头,眼中赤红一片,是真切的痛苦与扭曲的恨意交织,“在她眼中,我孟瑶永远是个需要防备、需要清除的隐患!这样的师尊,弟子……只有恨!”
殿内死寂,只有他急促的声音。
温若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每一寸表情上逡巡,试图找出伪装的裂痕。
孟瑶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避,只有眼眶越来越红,里面翻滚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恨意太真,连温若寒一时都难以分辨,几分是针对谢临泱,几分是针对这世道加诸他身的不公。
片刻,温若寒移开目光,淡淡开口:“恨?光用嘴说,可不够。”
他抬手,随意地指向大殿一侧。
那里,跪着七八个被俘的联盟修士,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被粗大的锁链捆缚,眼中已无多少生气,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这些,是刚抓回来的老鼠。”温若寒语气平淡,“既然你恨,既然你要本座信你,那就让本座看看你的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孟瑶脸上,带着残酷的笑意:“去,杀了他们。就在这里。”
空气瞬间冻结。
孟瑶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紧。他看向那些俘虏,其中有几张面孔甚至有些眼熟,曾在联盟大营中擦肩而过,是活生生的人。
温若寒的命令,是要他用同道的血,来染红自己身上的温氏红袍,斩断所有退路。
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这一次,不是全然的伪装。
他感觉到胃部一阵抽搐,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脏。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未来的路,一旦沾染上这无辜者的血,他就真的再无回头可能,彻底滑向谢临泱预知中那个深渊。
可若不染……温若寒的耐心已耗尽,下一瞬,被拖出去血溅当场的,就会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他神魂深处那缕“缚魂契”传来一丝极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是谢临泱……她已远离岐山,但这缕联系还在,这一丝波动,像一枚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心底最后那点犹豫。
师尊,你看,这就是你为我选的绝路。
也好。
孟瑶眼中的颤抖和挣扎,在极短的时间内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
“是。”他应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再无半分颤抖。
他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
孟瑶拿着倾阳,握得很稳。他一步步走向那群俘虏,脚步不疾不徐,红袍下摆在冰冷的地面上拖过,无声无息。
俘虏们似乎预感到什么,麻木的眼神里爆发出最后的惊恐,有人开始挣扎,锁链哗啦作响,有人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因极度的恐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孟瑶在第一个俘虏面前停下。那是个很年轻的修士,看起来比他还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涕泪横流,绝望地看着他。
孟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甚至没有停顿,手腕一翻,寒光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而精准的弧线——
“噗嗤。”
利刃割破喉管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孟瑶苍白的面颊和崭新的红袍前襟上,晕开几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那年轻修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睛瞪得极大,身体抽搐了两下,便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孟瑶没有擦脸上的血。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脚步已迈向第二个俘虏。
第二个,第三个……
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剑锋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终结一条性命。
没有怒吼,没有癫狂,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般的效率。鲜血在地上蔓延,浸湿了他的靴底。
殿内的温氏修士,即便是见惯了杀戮,此刻看着这个单薄少年面无表情地接连杀人,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
温若寒看着这一幕,他盯着孟瑶,目光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却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赏。
够狠,够绝。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亲手斩断退路的决绝,正是他需要的。
最后一名俘虏倒下,大殿中只剩下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孟瑶提着仍在滴血的剑,转身,重新走到温若寒面前,单膝跪下。
“属下,幸不辱命。”
温若寒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快意。
“好!很好!”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本座身边。好好做,温氏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谢宗主!”孟瑶声音平稳,叩首谢恩。
起身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一地尚温的尸体,胸腔里那颗心,仿佛也随着那些生命的流逝,彻底沉入了冰封的湖底,再无波澜。
云梦,莲花坞外。
喊杀声震天,火光与各色灵力光芒将半边天空映得如同白昼。
温旭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狞笑,指挥着潮水般的温氏修士与傀儡,冲击着莲花坞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江枫眠与虞紫鸢各自带伤,仍在勉力支撑,江氏子弟倒下了一片又一片。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传来破空之声!
率先抵达的是一道温润的蓝光与一道璀璨的金光,蓝曦臣御朔月,金子轩持岁华,如两道利箭,率援军直插温氏军阵侧翼,瞬间搅乱了敌方的攻势。
紧接着,一道紫色剑光裹挟着风雷之势,与一道炽烈金光并行而至,悍然冲入战阵核心!
江枫眠与虞紫鸢同时惊呼,眼中爆发出惊喜与忧虑交织的光芒。
江澄根本来不及与父母多说,三毒剑出鞘,剑气凌厉刚猛,直取温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