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泱紧随其后,灼曜杖身光芒大盛,纯阳之力涤荡开来,所过之处,温氏傀儡身上的阴铁怨气如雪遇朝阳般滋滋消融,动作顿时迟缓。
温旭没料到江澄与谢临泱竟能脱身归来,更没料到援军来得如此之快,阵脚微乱。
但他仗着兵力优势与阴铁傀儡,很快稳住,狞笑道:“来得正好!今日就将你们云梦江氏,一网打尽!”
他挥手,更多浑身缠绕黑气的傀儡,以及温氏精锐修士,朝着江澄、谢临泱以及刚刚落地的蓝曦臣、金子轩围杀过去。
战场一角,蓝忘机白衣如雪,避尘剑已出鞘,剑光清冷,护在周身。
但他的目光,却紧紧锁住战场另一端,那道迟迟未现的身影,眼眸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焦灼。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阴冷、暴戾、令人神魂都感到战栗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战场外围弥漫开来!
那不是温氏的阴铁怨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更霸道、充满了无尽死寂与怨恨的气息。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哀嚎声,仿佛瞬间被这股气息压了下去。
温旭脸上的狞笑僵住,猛地转头。
只见战场边缘一处高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长发未束,在带着血腥气的夜风中狂乱飞舞。他微微垂着头,手中握着一支通体漆黑、隐隐泛着暗红纹路的笛子——陈情。
是魏无羡。
但他此刻的模样,让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灿烂笑容,也没有了绝境中常见的狠厉,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肉眼可见的、浓稠如墨的阴郁与疲惫。他的眼周有着深重的阴影,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下方惨烈的战场,扫过苦苦支撑的江枫眠、虞紫鸢,扫过浑身浴血逃回来的江澄和谢临泱,最后,与远处蓝忘机饱含担忧的目光遥遥一触。
魏无羡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将陈情笛横到唇边。
第一声笛音便尖锐地刺破了夜空!
曲调高亢时如万鬼齐哭凄厉刺耳,低徊时如黄泉呜咽勾魂夺魄。
随着这诡异的笛声响起,战场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泥土翻涌,无数漆黑粘稠的怨气从地底、从那些刚死去的修士尸体上疯狂涌出,在半空中凝聚、盘旋!
温旭脸色大变:“拦住他!”
然而已经晚了。
魏无羡的笛声陡然转急,那些凝聚的怨气仿佛听到了最高指令的军队,发出无声的咆哮,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洪流,猛地扑向温氏的修士和傀儡!
被黑气缠上的温氏修士,顷刻间便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眼珠翻白,动作僵直,随即竟调转刀口,悍不畏死地扑向身边的同伴!而那些阴铁傀儡,更是发出痛苦的嘶鸣,体表的黑气被更霸道的外来怨气强行侵入、撕扯,不少直接僵在原地,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阴虎符尚未完全现形,但其号令万鬼、驾驭怨气的可怖威能,已初露狰狞!
“这是什么?”温旭失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惧。
他感受到自己对阴铁傀儡的控制正在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强行干扰、剥夺!
“温旭!”江澄抓住机会,暴喝一声,与温旭战在一处。谢临泱灼曜金芒暴涨,配合江澄的攻势,死死压制温旭。
战场局势,因魏无羡一人一笛,骤然逆转!
温旭麾下修士陷入自相残杀与怨气反噬的混乱,军心大溃。温旭本人也被江澄和谢临泱联手逼得狼狈不堪,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混账!”温旭双目赤红。
就在此时,另一道清越的琴音,如同高山融雪汇成的清泉,泠泠响起,瞬间涤荡了部分战场上的血腥与狂躁。
是蓝忘机。
他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一处稍高的屋脊之上,忘机琴横于膝前。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每一次拨动都灌注了精纯的灵力。
但与往日蓝氏清心音不同,此刻的琴音清冽中,蕴含着一股温润却磅礴的至阳之力,那是经过蓝曦臣与他反复推演、以音律术法成功引导融合的一缕阳煞髓本源之力!
琴音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魏无羡笛声催动的暴戾怨气仿佛被安抚了一丝,不再全然无序。而那些挣扎的阴铁傀儡,则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体表黑气剧烈蒸腾、消散,动作更加迟缓凝滞。
阳煞之力,正是阴铁怨气的天然克星,蓝忘机以琴音为媒介,精准地削弱着阴铁对傀儡的控制,为魏无羡的怨气压制创造最佳环境。
魏无羡的笛声微微一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侧过头,望向屋脊上那道挺直如松的白色身影。隔着纷乱的战场,隔着生死,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蓝忘机的眼神沉静而坚定,指尖流淌的琴音,没有一丝犹疑。
魏无羡收回目光,再吹奏时,笛声中那令人心悸的狂乱稍稍收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掌控与……决绝。
漆黑的怨气更加凝练、高效,精准地扑向每一个顽抗的温氏修士和傀儡的核心。
“不——!”温旭发出不甘的怒吼,他最后的护身阴铁傀儡在淡金色琴音涟漪与黑色怨气洪流的双重冲击下,轰然碎裂!
江澄觑准破绽,三毒剑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一剑穿透温旭的胸膛!谢临泱的灼曜金芒紧随而至,狠狠击碎了他试图自爆的丹田。
温旭瞪大眼睛,口中溢出鲜血,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一头栽倒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主帅伏诛,本就溃乱的温氏大军彻底失去了斗志,或降或逃。
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莲花坞终于保住了。
江枫眠、虞紫鸢长舒一口气,立刻指挥子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蓝曦臣与金子轩也收剑落地,看向战场中心。
江澄拄着三毒,剧烈喘息,身上又添新伤,但眼神明亮。谢临泱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灼曜的光芒温暖地包裹住两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高坡上那道黑色的孤影。
魏无羡缓缓放下了唇边的陈情笛。
肆虐的怨气如潮水般退去,回归地底,仿佛从未出现。但那笼罩战场的阴冷死寂之感,并未完全消散,仍有一丝萦绕在他周身。
风吹拂着他散乱的黑发和破损的衣袍,他握着陈情笛的手此刻正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谢临泱扶着江澄,望着魏无羡的背影,心脏抽痛让她脸色一白。
眼前这一幕,与留影草中曾闪现过的、那个后来被千夫所指、最终于不夜天陨落的夷陵老祖魏无羡的身影……何其相似!
同样是力挽狂澜后的孤寂,同样是周身萦绕的、与世人格格不入的阴郁气息,同样是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无尽疲惫与……某种走向毁灭预兆的眼睛。
预知的画面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冰冷地提醒着她有些轨迹,似乎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滑向既定的深渊。
而此刻站在那里的魏无羡,为了胜利,为了守护,已然踏上了那条遍布荆棘、注定孤独的险径。
蓝忘机早已从屋脊掠下,此刻正快步向高坡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雪白的外袍下摆在沾染了血污的地面上拂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向那个身影,走向那片阳光暂时无法驱散的阴影。
魏无羡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蓝忘机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停下,沉默了片刻,伸出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魏无羡那只仍在颤抖的、冰凉的手腕。
魏无羡浑身一僵。
然后,他听到蓝忘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与残余的死寂:
“魏婴,我在。”
魏无羡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蓝忘机,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轻微地、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挣脱蓝忘机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疲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闭了一下眼睛。
在抬眼时,他看见了谢临泱、江澄都在站在了他面前,没有预想中的指责,只有关切的眼神。
他看见了跑过来的江厌离站在虞夫人身边,正对着他笑,虞夫人没有骂他,只是对着身边的江叔叔说了句什么,江枫眠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魏无羡突然感觉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似乎并不是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