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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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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起风了,风声在经过楼宇间的缝隙时被挤压成凄厉骇人的呼啸,这是台风来临的前兆。最外围的七级风圈已于今日午间悄然逼近省城。顶层套房一整面落地玻璃窗被风撞得轻微摇晃,玻璃之外,浓云密布,碎纸屑与塑料袋随上升气流被卷至百米高空,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雷颂沐浴出来,就见苏念清背对着自己,负手站在落地窗前。苏念清穿戴整齐,循声回头,神色冷峻肃穆,情爱的热度和痕迹早已从身上消退。方才那双迷离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股决绝的冷意。

“前天晚上你和什么人在一起?当时为什么没有接我电话?”

话一出口,苏念清才发觉自己音调变了,声音也颤抖得厉害。他问得唐突,雷颂意识到不对,立刻扔下浴巾去查看手机来电。

“你听我解释……”

好似每部三流小说里讲述主角一方劈腿出轨的烂俗桥段,总要有这么一句作为约定俗成的开场白,苏念清听得直想发笑。他是笑自己愚蠢,明知雷颂可以瞒着别人和他“开会”,却从未想过雷颂当然也可以瞒着他和别人“开会”。

“原来你前段时间就是在忙这种事?”他双手叉腰,没好气地反唇相讥,“我真可笑,真以为你是在和你哥哥斡旋所以脱不开身。”

“我当然……当然是在和他斡旋!”雷颂急声遽色地狡辩道,“这个女人……是雷氏战略合作商的千金,他们早就想塞给我了!”

“你以为我很容易么?”他又继续声色俱厉地向苏念清控诉,也不知是真的受了委屈,还是被人揭穿后的气急败坏,“我为什么不在家族企业里找个闲差舒舒服服地待着,非要跑来这里?还不都是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了!从小他们就嫌我是个怪胎,把我丢到国外去眼不见心不烦,等我回国了又要逼着我和这个女人结婚,要不是省城碰巧有新开的业务,我想逃离他们的掌控,求着他们让我过来,又怎么会遇到你?我相信你能理解我,你一定体会过这种无奈……毕竟我们这种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这种无奈。”

“可你和我在一起的期间不也一直和她保持见面么?”苏念清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再无奈……也不该去伤害无关的人。”

“伤害?”雷颂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嗤笑一声,“苏老师,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些豪门子女之间联姻哪有伤不伤害一说,婚后都是各玩各的,你真以为她是个什么好鸟?”

“所以你真的考虑过结婚?”苏念清艰难地开口,“那你要我做你的什么?地下情人吗?你是不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要是我今天没接到这通电话,你是不是准备永远瞒着我?”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和雷政对着干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要是不答应结婚,他和我父母就会收回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雷颂激动地握住他的双肩,“苏老师,我不像你,你有真才实学,就算离开设计院还有别的出路,可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只要离开雷氏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挖空心思做这些事?还不都是想趁子公司还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落袋为安……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为了我们?”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苏念清实在不知道雷颂是怎么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来的。

“当然是为了我们,”雷颂确凿无疑地说,后又挖苦他,“否则你要我怎么活?难道你还打算养我?就凭你画图挣的那点仨瓜俩枣么?何况现在连你饭碗都丢了。”

苏念清被说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是没有想过劝雷颂断了与家族的联系,出来自立门户,也不是没有想过逞能地抛出那一句“大不了我养着你”,可事实是他连负担这间套房一晚的费用都相当困难,更遑论雷颂那些习以为常、对他而言却是天价的用度开销。

由奢入俭难,这是人性,他当然知道,不可以轻易去挑战人性。

直至此时苏念清才真正认清眼前这个人,不仅轻浮、虚伪、孟浪,徒有其表、不学无术,而且自私、傲慢、贪婪,精致利己、妥协软弱。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两个世界的人。雷颂不可能为了他抛弃荣华富贵,而从雷政的态度中可以得知,他也绝不会被允许踏入他们那个世界中去。

“苏念清,我知道我这么做不道德,你对我不满也在情理之中,可你别忘了,这段日子以来你收受的好处,还有你设计总负责的这个职衔……都是靠我抬举的你。我不指望你感恩戴德,只要你识相一点,听话一点,不要再闹下去。”雷颂眯起眼警告他说。

这句话戳到了苏念清的痛脚,脸上火辣辣烧得慌。雷颂从未对他付出真心不稀奇,背着他和别人上床也不稀奇,毕竟他早知雷颂本性如此。但唯独职业上的事,他最看重的这个设计总负责人头衔,这个代表他从业以来最辉煌也最有含金量的成就,不能容忍被雷颂贬得一文不值——这几乎是否定了他的理想,否定了他前半生以来所有坚持和努力,也否定了他存在的价值。

他曾经所珍视的、为之骄傲的一切,他的人格和尊严,通通被赤裸裸的真相撕得粉碎,这令他倍感耻辱。于是苏念清急起来,音调也控制不住地抬高,“旁的先不说,但是设计总负责人……那是我自己和院领导争取过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的条件完全符合招标文件要求的资质,而且我——”

“五六十亿的大项目!”雷颂叱声打断他,“光设计费就能破亿!这样的肥差,你去打听看看,你们院里那些设计师一辈子能碰上几回?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天下像你这样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你以为这背后如果没有我拍板,你能这么顺利就坐上这个位置吗?衣服是你自己脱的,这个设计负责人也是你主动要当的,分供商送过去的钱也是你自行决定收下的,不要说得好像你自己清清白白,都是我逼你做的一样!到头来还要在我面前立牌坊!”

雷颂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打醒了他。疼痛之余,苏念清这才幡然醒悟,原来他并非走了好运、得到贵人襄助的盖茨比,而是那个遭受了背叛的倒霉的修车工,是那个临死前都还被蒙蔽在改写命运的美梦里的情妇。雷颂则是高高坐在马背上的汤姆,看他的眼神里,永远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段关系的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扯下了,被所谓爱情粉饰的交易性质一览无余,反倒让他心里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意。原来在雷颂和雷政等人眼里的他完全是另一套叙事:一个为了承接项目、为了坐上设计总负责人之位,不惜出卖自己来笼络甲方高层的人。

苏念清明明有那么多借口可以为自己辩护:譬如他年轻又急功近利,才会盲目地献出自己,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又譬如他欠着老裴的人情,有些事做起来身不由己,所以才会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可此情此景下,他却愣怔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些借口在事实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雷颂说得对,这些都是他自己选的,是他咎由自取,不该归因到别人身上。他不仅看清了雷颂,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真实的、他从不敢直面的自己。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早已承认了那套叙事,承认自己势利、卑劣、龌龊不堪,才会不断用“爱”来美化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自欺欺人。

即便没有雷颂作为催化,他内心隐忍的、对爱情与出人头地的迫切渴望,仍旧会指引他走到这条路上来,或早或晚。他一样会在寂寞的时候随便找个陌生人上床,一样会受到老裴的摆布,一样会在利欲熏心下蒙昧良知。被他长久压制的欲念早已经扭曲,像是漫长的地壳运动将动植物尸体挤压质变成煤炭和石油,烧成地底绵延不绝的火。这团邪火,迟早会把他烧得一干二净、烧得粉身碎骨。

“听我说,我哥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和那个女人订婚,再把一部分盈利的项目交给他,这个总经理的位置就还是我的……我会让老裴撤回你的辞职信,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先前承诺给你的利益也会照给不误……至于结婚的事,这是我们两家父母早就订好的,我做不了主,所以你要学着忍耐,要学着体谅我,知道吗?这样对我们俩都好。”

雷颂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凝视他的眼睛,他也同样看向雷颂。原来雷颂那双眼里并没有爱,只有淡漠、胁迫和极度的不耐烦。

雷颂当然没有爱,那点床笫间片刻的温存和动心根本称不上是爱,那是接近于爱的幻觉。他当然也不爱雷颂,他迷恋的是雷颂身后的那个名利场,那个曾经触手可及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雷颂试图用一贯擅长的温言软语蛊惑和说服,苏念清却听得周身发冷,如坠冰窟。他曾因贪图一时的温暖而投身于这具□□,直到现在才发觉,另一个人的□□里从来都没有他要的温暖,只有万丈深渊。

“不必了。”他终于下定决心,冷冷甩开雷颂的手,将颈间的项链一把扯下,塞进雷颂手中。

“这个还给你,”他盯着雷颂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无论是设计总负责还是床伴……你还是找别人去吧!我不奉陪了。毕竟我还没有贱到要和别人共享伴侣的地步!”

从学生时代起的那股傲气不允许他为任何人低头,所以不论在感情里受过多少次挫败,他都始终信奉在情爱里纠缠是幼稚的、愚蠢的。那种嫉妒的嘴脸、那种委曲求全的态度,会在不知不觉间把人变得狰狞丑陋,倒不如潇洒放手来得干脆利落。

所以他不争了,是他甩的雷颂,从前他再怎么低微,如今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雷颂错愕,大概是没想过他会不愿意配合,又或者是从小到大听惯了周围人恭维的好话,从没被人毫不留情地拂过面子,于是恼羞成怒起来,“苏念清,你——”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苏念清顺利吐完最后一个字,甩上房门扬长而去。他走了一路,一直到坐电梯下至地库,身后的房门都没有再开,也没有人追出来。

“今年十七号台风……已在近海加强为强台风……气象台于今日下午十五时发布台风及暴雨红色预警信号,未来24小时,我市沿海和陆地平均风力可达10级以上,阵风11-12级,局地伴有短时强降水……台风期间,全市停课、停工、停产、停运、停业、停止集会,请广大市民朋友在家中闭紧门窗,非必要请勿外出……请有关单位人员做好防台防汛及群众疏散转移工作……”

苏宇桐望向窗外,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视新闻。刚过下午三点一刻,天已完全黑下来,客厅没开灯,电视荧屏发出惨白的光,整间屋子昏暗得像是午夜。疾风从楼宇间穿过,发出尖锐如哨声的呼号,窗户被狂风震得嘎吱作响。不多时,铺天盖地的雨开始下起来了,密密麻麻,整个世界像是沉入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完全笼罩在深蓝色的水中。

此时家中只有他一人,苏念清还没回来。拨了几通电话都未被接通,苏宇桐的心忍不住悬了起来。

坐在车内的苏念清同样刚刚收听完台风的预警广播,然后将新闻频段调到了音乐台,电台里正在很应景地放着《雨一直下》。

从酒店出来后不久,这场大雨困住了他。他无奈地看了一会儿眼前积水过深的道路,然后缓缓打方向掉头。

省城是座临海的城市,在他每天上班必经的跨江大桥之下,江水从西部雪原高山远道而来,由最开始细细潺潺的一条径流,一路向东,收集汇聚沿途的各类水汽,裹挟竭取所经过每一处湖泊、每一道河流,最终变成了一尾身形开阔的庞然巨物,千里迢迢,奔涌入海。从前规范不完备时,市政雨水管渠流量仅按设计重现期5年取值,遇到夏天突如其来的大暴雨,加之海水倒灌,引发内涝,交通瘫痪,便会让这座精密运转的城市机器短暂地停摆一小阵。那些被扔在路中央、泡在积水里的车辆,常常会让苏念清想起电影《后天》里海啸淹没纽约市的情形。接到过太多市民投诉后,市政部门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修修补补,破路面、扩管径、换垫层,“海绵城市”的标语打得瞩目,可实际却收效甚微。立在马路中央的黄色围挡,以及东一块西一块后补的、带色差的沥青面层,像是一块块疮疤,那几年里,成了通勤路上令他印象深刻的一道风景。

重新调整后的管径按重现期10年取值,应对夏天小打小闹的短时暴雨足矣,但在这样五十年一遇的台风雨面前,仍旧毫无招架之力。一曲音乐播完,外头的风声雨势稍稍小了些,却始终没有停止的趋势。苏念清将车开上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停车场,在雨幕里艰难地辨认着后视镜倒车入库,电台恰在此时切换到下一首曲子,是《梦醒时分》。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

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

心中满是悔恨

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

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

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陈淑桦的嗓音深情婉转,袅袅动人,可传到苏念清耳朵里却成了讥诮和讽刺。停稳车辆拉上手刹,他从扶手箱里翻出一把许久不用的伞,望了望阴沉的天色,拉开车门,撑伞走进密雨之中。

下午四时三刻,苏宇桐终于盼来了救命般的开门声。他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扑到玄关处迎接,迎来的却是一个浑身湿透的苏念清。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上岸,身上无一处不滴淌着水,湿成一绺一绺的发梢紧贴额头,被雨浸透的衬衫和西裤紧紧黏着肌肤,从中隐约透出些许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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