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政的接风宴声势浩大,那晚一应到场的还有雷氏集团设在省城子公司的各部门高管,以及D15地块项目的设计、总包、咨询等单位代表,可唯独最该在场的——他的亲弟弟雷颂却始终没有露面。
“小苏,你给小雷总打过电话没有?他今天来不来?”开席前,老裴附在苏念清耳边悄声问道。
“打过了,他没接,”苏念清原是想问问雷颂为何他哥哥指名要见自己,可连拨了三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心头隐隐涌起一阵不安,自我安慰一般说,“兴许他有别的安排吧。”
酒菜备齐,包厢内人声熙攘,随着侍应生给列位来宾一一斟酒,人群逐渐静下来,听候雷政开宴。
雷政先是不疼不痒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后话锋一转,谈起了雷颂。
“我那个弟弟,从小就被家里宠坏了,早早送出国读书,直到前两年才被接回来,现在又在子公司担任总经理一职,他的为人,相信在座各位都有目共睹。虽说他能力不算太强,但心眼不坏,比较单纯,只是有一点我看不惯,就是搁国外待久了,生活作风西化,学来一身外国人的臭毛病。不止是我,我们全家人都看不惯,所以才放他来这里历练历练,好好磨一磨性子。如今看到子公司各项目平稳推进,工程进度和资金流水状况良好,我倍感欣慰,当然,这一切也离不开各家单位的倾力配合。我弟弟承蒙大家关照许久,我这个做哥哥的,要敬在场的一杯。”
雷政举杯,在场众人也都跟着举起了酒杯,老裴见缝插针地连声附和说:“哪里哪里,小雷总年轻能干,责任心强,好多事都亲力亲为,都是雷总您指导有方,我们也都是沾了您和小雷总的光,才有幸参与到雷氏的项目中来。”
第一杯酒饮罢,苏念清稍微松了口气。雷政贵为集团执行总裁,姿态却很谦逊,不像是特地来找自己的茬。可还没等他放稳酒杯,雷政的第二波攻势猝然又至。
“只是——”雷政收起了方才的和颜悦色,调转话锋,冷峻的目光一一扫视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定在他身上。那目光里似有锐刺,正欲戳破他试图掩藏的一切。
“只是在我弟弟身边,除了有得力的助手,也有不少不择手段的人,想方设法地投其所好,巴结他、笼络他……不单单是女的,就连男的也这么做,什么爬床、陪睡……多下作的事都干得出来,像只苍蝇似的嗡嗡地缠着人不走。不知道在座的各家单位里,有没有这种扰人的‘苍蝇’啊?”
雷政说完后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双眼仍紧盯着苏念清不放,众人也都跟着陪笑起来,纷纷打趣说“怎么可能”“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云云,听得苏念清如坐针毡。雷政是皮笑肉不笑,很快就收敛笑意,面沉如水,众人也都识趣地停下来,等着大老板发话。
可雷政并不着急喝第二杯酒,而是端着酒杯反复摩挲,突然丢出一句:“谁是这里的设计负责人?”
“是我。”苏念清连忙站起身,椅子被拖拉出长长的“吱呀——”声,反衬得这一室古怪的静默越发可怕,众人的视线登时如同子弹般扫射过来,轻蔑、鄙夷,不怀好意。雷政说完刚才那番话就接着问他,简直等同于在向众人宣告,那只烦人的“苍蝇”指的就是他自己。
老裴尚还不明所以,可苏念清心里门儿清,这是在点自己呢!于是没等雷政开口,他就已经乖觉地端起了酒杯。
“雷总,我敬您。”
看情势,雷政应该或多或少得知了他和雷颂的关系。左右今天逃不过,不如先发制人。为表诚意,苏念清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五十多度的白酒,二两多的杯,他饿着肚子来,还没来得及动筷,酒液流经食道和空荡荡的肠胃,像被刀片划过似的,火辣辣地疼。
不出意外地,雷政并不买他的账,皱着眉,手指头叩了叩酒杯旁的桌面,煞有介事地问:“怎么回事,你们设计院这帮人都这么不懂规矩吗?前三杯酒都没喝完你就敬上了?你算什么东西,轮到你敬酒了吗?”
“小苏,你快坐下!”老裴连忙扯了扯他袖口,他便红着一张脸坐了下来,接着又听老裴向雷政赔不是:“雷总,您别见怪,小苏这人就是平时酒桌上得少了,愣头愣脑的,整天只懂得埋头画图,不晓得人情世故,我下去之后一定好好教教他!”
雷政却不采信这番说辞,戏谑地挑着眉说:“是吗?要是真的埋头钻研图纸也就算了,就怕心思都花在了别处上。”
不知是否酒精作用,雷政话音方落,他的脸猛然间烧得滚烫。指控太过明确,在场宾客也都渐渐回过了味,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起来。饶是老裴再怎么迟钝,此刻也琢磨出了不对劲,一个劲儿地向苏念清递眼色,苏念清却不敢与之目光相接。
雷政咄咄逼人,让他当众下不了台,他心头憋着一口气,忍不住要发作。可碍于对方的身份地位,碍于老裴在场,只好忍气吞声,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
好在此时侍应生敲门走进,陆陆续续给宾客添酒,雷政便没再发难,他终于逮着机会夹了两筷子菜垫垫肚子。用餐间隙,放在西裤口袋的手机震了两声,他迅速低头瞟了一眼,是雷颂发来的消息。
“听说我哥今天去找你了?在哪里?快发个定位给我。”
他正想找机会溜出包厢,打给雷颂问个清楚,却被老裴一把拽过去,给雷氏集团的其他高层挨个敬酒。
酒过三巡,苏念清才敬完一圈,新的一圈又至,还屡屡被雷氏集团的人以各种理由劝酒,见推脱不掉,只好陪他们一一干了。可等到老裴这样的酒场老手都喝红了脸,趴在桌上昏睡过去,雷政那边依然没有打算放过他的迹象。
席间去了几趟厕所,他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吐得鼻涕眼泪淌了满脸,吐到最后只剩了胆汁,苦味在嘴里经久不散。然而出洗手间一看,白酒的空瓶撤下去,又上来好几扎啤的。
“小苏你喝白的喝不了,就喝点别的呗。”
雷氏集团那帮人个个都是人精,皆看雷政脸色行事,变着花样刁难他,苏念清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今天就是冲自己来的,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单喝一种酒,他还能偶尔借去洗手间的机会扣嗓子眼催吐,勉强使自己保持清醒,但从没试过两种酒掺着喝。老裴已经倒了,他绝对不能倒,雷政越是为难,反倒越是激起他骨子里的胜负欲。这口气要是争不回来,恐怕往后余生他都会痛恨今天的自己。
熬过今晚就好了,他看着腕表,时不时在心里默念,熬过今晚就好了。
然而就像是客观规律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转移,酒精作用也不会因他想要在雷政面前强撑尊严而减弱毫分。一杯带沫的啤酒下肚,他的胃立即抗议地抽搐起来,他趴在桌面上蜷起身,捂着腹部,冷汗直冒,视野霎时黑了一片。包厢中此起彼伏的笑声、劝酒声和自己像是隔了一层水膜,听起来模糊又遥远。
而后又是漫长的过五关、斩六将,他缓过来后再次支起身,端着啤酒一路摇摇晃晃地敬过去,心想孙猴子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来到雷政身边,此时人人看他都跟看鬼似的,面前已经没有人敢再阻拦他。雷政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座位上,早已等候他多时,可他心里有鬼,踉跄的脚步一顿,突然间打起了退堂鼓。
雷政傲慢地掀了掀眼皮问:“你就是苏念清?”
他垂下眼,攥紧拳,尽量控制着散乱的神识和僵硬的舌头说:“是。”
“你可真有本事。”
雷政当然不是在夸他喝酒有本事,而是另有所指,某些聪明人已经听懂了雷政的言外之意,龌龊地偷笑起来。酒尚且不能完全灌醉他,可这样的羞辱却激得他头昏脑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是不会喝你这种级别的人敬的酒的。”雷政用一种极其不屑的语气最后说道。
他今晚来此的目的达到了,说罢便起身扣上西装纽扣,在下属的拥簇准备离席,就见包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苏念清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
“哥!你们在干嘛呢!”
雷颂一现身,吵吵嚷嚷的包厢一时间鸦雀无声。苏念清的视野已然全暗了,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手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雷颂再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众目睽睽之下,半扶半抱地想要把他弄到车上去。从那些人身边经过时,苏念清听见他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发出惊讶的低呼,还听见了雷政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当车门的关合声传来,苏念清意识到自己安全了,绷紧的神经一松,往后的事,就再也记不得了。
再次睁眼是在酒店顶层的套房内,宿醉的头疼几乎要将他头皮撕裂。苏念清一边摸索手机一边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下午三点半,”靠坐在床头的雷颂说,“苏老师,你昨天一上车就昏睡过去了,睡了将近14个小时。”
居然睡了这么久?醉后苏念清有些断片,花了一刻钟才慢慢回想起昨夜宴席上零星的画面,不禁皱起眉问:“你哥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你和他说了?”
“我怎么可能会和他说,我避他还来不及!”雷颂为自己申辩道,“他和我爸妈都对我喜欢男人这件事很有意见,所以我从来都不会往家里说。这回我猜……多半是司机透露的。”
苏念清额角突突直跳,“司机?那不是你的人吗?他为什么会向雷政告发你?”
“我的人?”雷颂苦涩地笑,“这个家里,从上到下都是我爸妈和他雷政的人,哪里有过我的人?即便是公司里曾经听命于我的员工,他雷政一来,把我的权力收回去,也都成了他的人了!”
“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难,不止有公司的事务要打理,还要防着我哥和集团插手……”雷颂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源源不断地向他大倒苦水,“在这个家里,只有他雷政最能干、最会讨父母欢心,我却什么也不是,样样都不如他……哪怕是来省城帮集团开疆拓土,他们也从不信任我,不仅派人监视,看我干出成果来了,还想着来收割……”
苏念清拿起手机,一面翻看消息通知,一面听他在耳畔絮絮叨叨。点开通知第一条是防灾减灾办群发的短信,大意是今年第十七号台风已在太平洋以西洋面生成,今晚即将跨过48小时警戒线,预计明天白天在省城沿海一带登陆,让市民及相关部门人员做好应急准备。
继续往下划拉,苏念清彻底酒醒了。不看还好,这一看竟有二十几个未接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是老裴打来的。
“上哪去了?”回电一接通,老裴焦急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快点回院里一趟,出大事了!”
“怎么了?”
“雷氏集团的审计团队来了,正在看D15地块的图纸呢,要我们配合提供相关资料,这些事你最清楚了,赶紧回来对接,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挂断电话后苏念清心里咚咚直跳,忙抓着雷颂的手腕问:“调概的事不是已经通过董事会了么?你们公司的审计怎么会来?”
“审计?那估计是我哥带过来的,”雷颂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可都是集团直属的人,我可差使不动他们。”
“那怎么办?”
“你紧张什么?我了解我哥,他估计是不满我和你在一起才会找审计来对付你,”雷颂却不以为然,出声宽慰道,“这种手段他经常用,我见得多了,走走过场而已,都是自家人,不会查得太深的。”
“你和他是一家人,他当然不会对你做什么,可我呢?”苏念清忍不住嚷起来,“你知不知道万一查出点什么我是要被吊销执照的!搞不好还要坐牢!万一捅出去,我和老裴,我手下那批人,还有院里一帮领导,一个都跑不掉!”
“有那么严重吗?”雷颂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每次出变更你不是都找设计部发了函么?拿那个堵他们的嘴就好了。我不介意你把锅甩到我们身上去,倒叫雷政自个儿掂量掂量,是不是真要大义灭亲,和我斗个鱼死网破。”
经他提醒,苏念清这才记起了还有函件往来这回事,心里稍稍有了底,于是定了定神后起床洗漱,随雷颂下楼退房,准备打车回设计院。
过了中午十二点,酒店要加收一天的房费。在刷卡一事上一向从容有余的雷颂少见地拧起了眉,见一张刷不出,又换了一张让前台试试。
“怎么了?”老裴那厢催得紧,苏念清不好扔下雷颂一走了之,凑上前问道。
“雷政这个王八蛋停了我的卡,”雷颂大概也觉得抹不开面,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昨晚开房的时候还好好的,大概是看我把你接走了,正在气头上,今天一大早打给银行让停的。”
“这么说你每次刷的都是副卡?没有你自己的卡?”苏念清诧异,“其他的呢?现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