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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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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宇桐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有些尴尬地从非礼勿视的部位移开了眼睛,“这、这是怎么了?怎么淋成这样?”

“积水太深,开不过去,只好把车停在别处走回来。”苏念清言简意赅地说。

苏宇桐以为他是没带伞,便殷勤地接话道:“那你应该叫我去接你的,打你电话都不通——”

话音还未落,就见苏念清将一柄龙骨拦腰折断的伞扔在地上,他立即识相地止了声。

这么大的风,打伞是不顶用的,雨会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知是淋了雨心情不好还是怎么地,苏念清周身散发着低气压,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瞧过苏宇桐一眼,那气压低到他都要怀疑台风眼不在两万米的高空上,而是在苏念清这里。苏念清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当啷”一声砸在玄关柜上,震得鱼缸里漾起一小阵波澜,缸中的金鱼被惊得四散分逃。而后他又很不耐烦地踩掉被水浸湿的鞋袜,一边扯松领口扣子一边往里走,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渍。

苏念清也觉察自己思绪紊乱,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他下意识去摸上衣衣兜里的烟盒,想点一支来舒缓心情,却没料到烟盒也同他一起成了落汤鸡。盒里几支因潮湿而弯曲的香烟歪歪扭扭地黏连一起,全都被雨水泡得发软变色。他愣了一下,后又不死心地翻遍全身口袋,摸索出打火机来点烟,急切得像是在和什么人较着劲,然而打火机也状况百出。大约是气体泄漏,瓶内压力不够,打了几次,光见电弧跳闪,不见火苗蹿出。他气恼地抓了抓头发,暴躁地将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甩在地上。

真是全世界都要和他作对。

塑料打火机一落地,“嗙当”一声,震得苏宇桐心头微颤。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念清的脸色询问:“叔,要不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煮点姜汤给你喝,免得感冒……”

苏念清却一改往日温和的态度,像吃了火药般质问他:“你跟我住在一起这么久,连我不吃姜都不知道吗?”

苏宇桐被问哑口无言。他确实从没留意过,可苏念清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对他大发雷霆。他正想改口说要不煮碗酒酿鸡蛋,或是别的什么热气腾腾、能驱寒的东西,可苏念清已经兀自撇下他走进房间,重重摔上了门。墙边的挂画无端遭受牵连,被震得松脱掉落,“砰”的一声,画框玻璃碎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苏宇桐惊诧,怎么淋了场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眼见雨势渐小,他无暇顾及其他,趁着天色略微放亮,走进卫生间里取来扫帚,扫干净的地面上的玻璃碎渣。

那天一直到晚上,苏念清都没再出过房门。

受台风影响,房间里最先被切断的是煤气,然后是电,好在停电之前,苏宇桐已经做好了饭。没有煤气,他只好把准备妥当的食材都一股脑儿投进了电饭煲里,加米加水一起煮熟,煮成一锅复杂而稀烂的粥。正当他洗好碗准备盛出来放凉时,“啪”的一声,屋里的灯全灭了。

他首先打开手机电筒去照入门处的配电箱,确认不是自己家中跳闸,再到阳台门前张望,见路上黑漆漆一片,没有路灯,也看不见对面楼栋亮起灯光,这才明白过来是台风导致的片区断电。手机信号几乎一格也没有,大概率是附近的基站被风刮倒了。此时窗外风雨大作,他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孤岛,手机屏幕成了他唯一的光源。

手机电量所剩无多,家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通电。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苏宇桐熄灭屏幕,扶着沙发一点一点往主卧腾挪,敲了敲门,想叫苏念清出来吃饭,可门内无人应答。房门没上锁,他轻轻一旋就打开了门,屋里同样漆黑一片,他一不留神踩着了扔在地上的湿衣服,便连忙把衣物拾掇起来,挂在旁边衣帽架上,而后走近床边一看,苏念清已躺在床上睡着了。

那人大概是洗过了澡,穿一件很薄的睡衣,发丝松软,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苏宇桐知道他有洁癖,不沐浴便不会上床,此时却在心里偷偷笑话他,刚才像换了个人似的大发脾气,这个习惯却顽固地改不掉。

即使正值盛夏,下了许久的雨,入夜后气温降低了许多,苏宇桐便想帮他把胳膊拎进去,把被子掖好,却在触碰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怔了一下。他又不信邪地用手背去贴苏念清的额头,试了很久,才终于肯定——这人确实是发烧了。

他摸黑回到客厅,从电视柜底下的药箱中翻出来体温计和几盒药,又用手机屏幕光去照药盒上的适用症状,只有一盒布洛芬是对症的。家里没有退热贴,临街的店铺也都早在台风来临前就打了烊,透过阳台玻璃和雨幕望去,能隐约看见药店下拉紧闭的卷闸门。于是他捎上药,又从浴室带了条毛巾进入主卧,用水打湿拧干,轻柔地敷在苏念清额头上,接着将体温计甩了甩,准备放到苏念清腋下测量。

可能是发烧畏寒的缘故,苏念清将被子裹得很紧,轻易不好扯开,整个人蜷成一团。苏宇桐好不容易扯松了一个被角,抓着他的手腕抬起,一股凉意顺势灌了进去,他下意识地缩手,双眼紧闭,梦呓一般嘟囔起来:“别!冷……”

“没事,没事,不冷,一会儿就好了。”苏宇桐柔声安抚道。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初一那年发烧,苏念清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照顾他。如今两人的身份调转了,可那份爱却是相同的。

爱?一想起这个词,苏宇桐心中就泛起苦涩。苏念清对他的爱,和他对苏念清的爱,能一样么?

借着量体温的工夫,他听着对方清浅匀长的呼吸,在黑暗中仔细打量起那人睡着的侧颜。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清俊,只是这段时间头发长了些,下巴也冒出来一点若隐若现的青茬。苏念清缩在被子里,如同回归了母体的婴儿,看起来既脆弱又潦倒。

长久以来,他在苏宇桐面前所展示的,一直都是从容、笃定、游刃有余的形象,仿佛再天大的事到了他那里都能够迎刃而解,而苏宇桐也一直爱慕着他身上那种永远对生活驾轻就熟的掌控感。然而眼下,这个人所展露无遗的颓唐、暴躁、失魂落魄、不堪一击,却都让苏宇桐在心疼之余也抑制不住地为之心动。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爱着的并不是某一个位面的苏念清,而是可以完全接纳这个人的一切、这个人的所有。

爱就是这样吗?如此沉重而庄重的一个词,倘若从爱人口中吐出,便叫人轻盈得连灵魂都飘起来。

爱就是这样,无论他的好与坏、温柔与暴烈、光鲜与困窘,都让人甘之如饴地照单全收。

倘若不是苏念清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的内心,苏宇桐会以为他睡得很平静,于是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抚平眉间那处褶皱,似是要替他分担去那些困扰着他的烦恼。

真奇怪,苏念清竟然也会有这么不注意形象的一天?

他看着那人身上不及打理的头发和胡茬,猜想苏念清究竟遭遇了什么,才忍不住迁怒于他。是工作上碰了壁,还是感情出了问题?抑或二者皆有?

可能是醋意作祟吧,自从觉察了他和雷颂的恋情之后,苏宇桐总盼不得他好。

测完温,苏宇桐抽出体温计,用手机光照着瞧,倒吸一口凉气——居然已经接近四十度了!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连忙摇醒苏念清,“叔,你发了高烧,先起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吃完好吃退烧药。”

“不要……”苏念清被他晃得半醒,迷迷糊糊间恳求着说,“好难受,你让我睡觉好吗……”

苏宇桐没有让步,扣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起来吃饭吃药再睡。”

“不吃饭……”暖热的棉被甫一脱身,苏念清就被冻得直打寒颤,猛然甩开他的手,重新缩了回去,裹紧被子,“好冷、你直接把药拿过来给我吃就得了……”

“这怎么行,那个药很伤胃的!”苏宇桐忍不住对他嚷嚷。

又反复拉扯了几回,苏念清仍旧严防死守着他的被窝,苏宇桐见拗不过,只好端来了水,看着他把胶囊吞下。

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让苏念清再安静地睡上几个小时应该就能退烧。可当他出了主卧没多久,就听见房里传出“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柜子上。他连忙跑进去查看,见苏念清半个身子悬在床外,扶着床头柜,一个劲儿地呕个不停。

“我都说了这药空口吃伤胃,你还不信。”苏宇桐的语气里带着些责怪的意味,却又端起了水,绕到床的一端去,轻柔地给他抚背。不多时,一粒融化了一半的橙白色小胶囊顺着消化液滑了出来。

“好了,吐出来就舒服了,”苏宇桐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拭,像哄孩子那般耐心地说,“我们吃点饭,再吃药,这样就不会犯恶心了。你怕冷,就裹着被子在床上吃,我把饭端过来喂你,好吗?”

吐了半天,人也吐清醒了些,苏念清终于沉默地点点头。

煮好的粥还温在电饭煲里,苏宇桐盛出一碗,用嘴唇碰了碰,还好,不怎么凉,正是适宜入口的温度。他用勺子刮干净碗边缘的米粒,送到苏念清面前,那人麻木地张合着嘴,吃下他喂送的粥,像一具被抽出魂魄后剩下的干瘪躯壳,估计是食不知味。

伴随每次吞咽而来的是咽喉的刺痛。扁桃体感染化脓了,每吃一口都疼得像有刀片在划割。坚持没几口后苏念清说:“够了……把药给我吧。”

苏宇桐只好依他。这次药吃下去,他再没有爬起来,在狂风暴雨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收拾完碗筷和屋中满地狼藉,已至午夜。风雨声短暂地停了一阵,周遭死一般的沉寂,那是台风正式登陆的讯号。此时两万米的高空之中正盘踞着一个浑圆平静的风眼,像一只造物主用于窥探世间的眼睛。但在高耸的风墙之外,绵延数百公里,皆是厚重可怖的暴风雨云。

那夜苏宇桐没有回自己房间就寝,而是陪在苏念清身侧,借着手机的微光,时不时探一探他的额头,看烧热是否反复。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小偷,假借照料之名,堂而皇之地与苏念清同床共枕,趁着每一次更换敷在额头上的毛巾和擦拭手心降温,大胆而隐秘地触碰着那人细腻温热的皮肤,抚摸着手背上柔软微凸的青筋。

此时苏念清的身上再没有别人留下的味道,没有那股辛辣张扬的木质香,只剩下沐浴过后的清爽,以及那股专属于他自己的苦薄荷气息。可能是因为身处病中,这股气息比以往都要难以察觉,仿佛是随着他生命力的消减而变得微弱。

擦拭太频繁了,苏念清有时候也会抗拒,怕冷地想要缩回手,可是吃过药后四肢都绵软无力,挣扎两下未果之后,只好任由任摆弄,再次沉沉昏睡去。苏宇桐就这样偷窃着本应属于另一个人的亲密,暗喜地、贪婪地,却也苦涩难捱。

不止今天,在从前,在那个朝北的卧室里,在学校宿舍的小床上,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那些由蓬勃的爱欲滋生出的爬山虎,疯长、蔓延、攀附,在他身体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牢牢地缠裹他的心房。只要稍微一想到苏念清有了别人,想到苏念清不属于自己,藤蔓上的锐刺就会立即勒紧,扎破心脏,从中涌出酸楚的汁液。

这些年下来,他早已在苏念清身上投射了太多情感,有儿时对父母亲情的孺慕、有孤独时渴望陪伴和依赖、有对成长过程教诲引导的感激,还有青春期时涌动的情欲……这些情感经年累月杂糅在一起,成为一团不可言明之物,足有千钧之重,拖着他沉沦深渊。

但苏宇桐从未想过自救。他当然能意识到这种情感大抵是病态的,也明白这样的一厢情愿无异于自我折磨,可一旦抽离,他的人生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情愿溺死,也不要清醒地活。

漫漫长夜将尽,天就快要亮了。苏宇桐突然间有些阴暗地想,这个人要是永远都康复不了就好了——出不了房门,见不了其他人,哪里都不能去,就这样孱弱地依附着自己。

可当听到苏念清在睡梦中剧烈咳嗽时他又会心疼和自责,算了,算了,还是健健康康的吧,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要长命百岁。

他就这么熬了一夜,直到窗外天光亮起,风止雨歇。眼见苏念清额头上的烧热退却,苏宇桐的心总算安定下来。精神一松懈,倦意便趁虚而入,苦苦支撑了一晚的手机电量耗尽,屏幕一点一点熄灭,他也终于支撑不住打架的眼皮,在那股苦薄荷气息的包围之下,躺倒在苏念清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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