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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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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信用卡惯了,口袋可比脸还干净,一分都没有。”

说完,雷颂又转向了那位年轻的前台小姑娘,好言好语地腆着脸问:“就不能先挂账吗?你应该见过我吧,我可是你们酒店的老客户了,喏,你看,我钱包里还有你们酒店的终身会员卡……”

那位小姑娘大约是新来的,左右为难,做不了主,声音细如蚊蚋,“这……我得问问我们经理……”

直至此刻苏念清才认清此人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学识能力皆没有,开销全仰仗家人鼻息,总经理的权力说收回就收回了,就连前不久从设计院和各分供商那里搜刮来的钱财也都挥霍一空。他不禁悲哀地问自己:难道我看上的就是这种人?

酒店那边做了让步,房费可以先不付,但房间的酒水消费需要当场结清。踌躇半晌,雷颂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想打给雷政服个软,先解燃眉之急,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苏念清却看出来他要做什么,将他的手机一把夺下,强硬地在拨号界面上点了挂断键。

“别打了,我来吧。”他面上臊得慌,只觉得丢人现眼,挂断电话后又将手机扔回给雷颂。

从昨晚的饭局起,他和雷政就一直明争暗斗,直到今天还远未分出胜负。他的自尊不允许雷颂把那通等同于认输的电话拨出。

苏念清将储蓄卡递给前台,输完密码后,pos机“嘀”的一声打出交易凭证。在小票上签字时,他甚至都不敢细数那里究竟有几位数。此时钱包大出血的肉痛完全盖过了宿醉引起的种种不适,一想到自己这个月的全勤奖泡汤了,还支出了这一大笔钱,下月初还有房贷待缴,他紧紧攥着笔,把名字签得力透纸背。

外头那些百来块的快捷酒店是住不了人么?为什么雷颂非得带他一个醉鬼上这儿来!

好不容易赶回设计院,审计组一行人早已等待他许久。组长是个油盐不进的中年人,清癯斯文,戴着副无框眼镜。见他回来,那人在双方简单介绍过后便开门见山地询问:“苏总,D15地块项目在短短半年内出具了100多份图纸变更,牵涉金额巨大,涉及各个专业,您作为设计总负责人,可以解释一下吗?”

“这些变更大多数是业主要求出具的,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苏念清将公函原件找来给他,“要求变更的部位、变更后的做法,以及变更的原因和意见,这上面都罗列得清清楚楚,我们全都是按照业主的指示进行修改。这些公函上双方签字盖章的手续都是齐全的,程序完全合规,您可以慢慢查看。”

审计便翻看起那一沓公函,时不时抬起头瞄他一眼,似笑非笑。苏念清则顶着酒后的不适陪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地转着腕表,随时听候差遣。

尽管这阵子心态飘了,但好在工作上的事他都不曾怠慢,事事严谨,每次出具变更时都盯着甲方设计部把该走的流程全部闭合,保管好所有原件,同时留存扫描件,做得滴水不漏。这份严谨此刻救了他的命。

“可这些变更涉及的金额……似乎比概算超出了不少啊?”审计挑眉头问道。

“因为业主在今年初通过了概算调整,我们才会在新概算的基础上进行修改,”苏念清又将重新批复的概算文件和咨询的评估报告递给他,“修改后的图纸在新修订的概算金额范围之内,没有超出设计限额,我们都是按规章办事。”

他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总是心虚地强调变更的合规性,让审计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用敲打和试探的语气问:“苏总,你们单位和这些后来进场的分供商……究竟有没有利益往来?”

他一愣,随即紧张地赔笑说:“怎么会,这些单位应该都是业主或总包招进来的,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知道了,”审计也笑,推了推眼镜,丢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们会查清楚的。”

准备送走审计时,他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还是老裴从后头拽了他一把,他才勉强起身周全礼数。

到了第二日,审计又来了,还带来了一大箩筐问题,审犯人似的拷问他。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苏念清知道自己被雷政和审计盯上了,也不知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老裴的办公室变成了刑讯室,审计将那些变更一条条单拎出来对质细问,向他施压:是谁提的意见?又是谁做主改的图?涉及金额这么大,为什么从没有上会讨论过?苏念清只好见招拆招,磕磕绊绊地解释,将他毕生胡编乱造的功力和谎言额度都用尽了,才勉勉强强没有露出马脚。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磋磨,心里后悔极了,手背被指甲掐出了一道道红痕,手心几乎被汗浸透。要是能给他一个机会重来,他打死都不会再犯,宁可一辈子碌碌无为,也决计不要这样提心吊胆地活。

这种日子继续过下去,他只怕要折寿。

审计查阅资料的间隙,老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出来,两人便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走到消防楼梯的角落。

“小苏啊,你和小雷总……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大雷总一来就要拿咱们院开刀呢?”

听过雷政那晚的话,哪怕再愚钝的人,如今也该咂摸出点不寻常的意味来了,老裴这么个“绝顶”聪明的人,却拖到此时才来问他,都要叫苏念清感恩戴德了。

老裴也不是没有纳闷过。他这个年过三十还不着急成家的下属,在他每每聊及婚恋时都会闪烁其辞,甚至在他提议要撮合自己和同部门的女同事时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连连推脱,却和雷颂走得很近,近到有种不同寻常的亲昵。

“你和小雷总,你们、你们是不是……”

老裴大约是想给他留几分体面,一直斟酌着措辞,一向能说会道的舌头僵直发硬,憋出了一脑门儿热汗,零零散散地缀在稀疏的发丝间。苏念清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别说了!”

老裴被他吼得身形一震,他随即意识到了自己失态,语气又软回去,近乎哀求地说:“别再说了,裴总……是我做得不好,我没法胜任设计总负责一职……我这就离开,还院里一个清静。”

“等等、你……”

没等老裴把话说完,他就夺门而出,冲到电脑前打开邮箱,将那封迟到了五年的辞职信从草稿箱里发了出去,然后以最快速度收拾工位上的东西下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是要付出辞职这样惨烈的代价,他也不要再受这样的折磨,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迟早会把他逼疯。

等电梯的间隙,苏念清突然回想起从前那位因金泰大厦项目一事引咎辞职的结构设计师,不禁苦笑。也不知那人离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和自己陷入了一样的处境?

把东西搬上车后,他才记起副驾驶的手套箱里还装着分供商送来的现金。出于负罪感,那些钱他一分一毫都没有动过,便又拎起那些纸袋折回去,放进老裴办公室里。

幸而老裴不在,估计是陪审计去了,他便不用再对上那样猜忌的眼光。归还那些钱后,倏忽间他感到身上一松,那块压在他心口多日的巨石,现在总算落地了。

走出办公室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有路过的同事不明所以地问:“这是准备上哪去呀?这么高兴。”

苏念清微笑着答:“出去一趟。”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次走出公司大门,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上车前他和雷颂通了电话,说想要见一面,老地方,就现在。雷颂这回接听的速度倒快,大约是公司的业务都被雷政带来的团队接手,他这个总经理被架空起来了,闲得无事可干,便爽快应下。

到酒店后雷颂早已开好顶层的套房等他。一进门,苏念清就拉起雷颂的手径直往卧室里走,跳过那些毫无必要的调情和前戏,将人推到床上,然后翻身坐上去,一面接吻,一面急匆匆地伸手去解上衣扣子和两人的皮带。

雷颂失笑,在接吻的间隙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今天这么主动?”

他伸出食指在雷颂唇上点了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别问。”

雷颂果然从谏如流地不再问了,仰面躺着,任由他脱光衣服后兀自动作。结束后他趴伏在雷颂胸口喘息,待余韵过尽,才逐渐缓过神来说:“我辞职了。”

“啊?”

“就在刚刚,把辞职信发给老裴之后,我就来找你了。”

从业十余载,他因一时利欲熏心误入歧途,主动辞去了这份引以为傲的工作,所以急需□□上的慰藉来弥平精神上的缺失。

“为什么?”雷颂从床上弹起来,“太冲动了,你应该先跟我商量的。”

“冲动?你是没听见前天晚上你哥哥说的话有多难听,就差当场把‘同性恋’三个字贴我脑门儿上了!”苏念清忿忿不平道,“老裴多少已经猜到了,审计的阵仗这么大,接下去院领导也会知道……我要是再赖着不走,明天院里就会传遍我们的事,到时候同事们会怎么看我?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一想到那些和养父母如出一辙的惊讶、奇异、鄙夷的目光扫射在自己身上,他深感如芒在背,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怕什么,兴许他们知道了,都要让着你、上赶着巴结你呢,”雷颂却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在他脸上抚了抚,“听话,等下跟老裴发信息赔个不是,我也和他说一声,让他把你的辞职信撤回去,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还继续做你的设计负责人。”

雷颂让他不要做人了,做一条狗。做狗可比做人简单得多,毕竟狗是没有廉耻心的,可以毫不顾忌旁人的眼光,逢迎媚上,心安理得地享受主人的偏私庇护,只要抬起一条腿,就能肆无忌惮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拉撒。而他们的私情也会像是街上众人围观一条狗随地大小便那样,被摆到台面上来,供人们评头论足,随便议论和耻笑。

“我不要……”他下意识皱起眉头说,“那样太恶心了……”

“原来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是一件恶心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一走了之,院里的人指不定要怎么在背后编排你呢,这你就不恶心了?”雷颂继续劝道,“好了,快发吧,最好是直接打电话说清楚,我先去洗洗,要是有搞不定的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雷颂转身走进浴室,不多时从里面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苏念清照例坐在床头点了支烟,茫然地抓着手机,进退维谷。

这时雷颂放在床头的手机响起,他瞥了一眼,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于是赤裸着下床,走到浴室门边敲了敲说:“有你的电话。”

“是谁打来的?”

“不知道。”

“那你替我接一下吧,就说我在开会,晚点回电。”

开会?开的哪门子会?两个人面对面的深入交流探索会?苏念清笑他的谎言张口就来,慢悠悠踱回床边接电话。

电话一接通,还没等开口,另一头就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

“雷颂,你在家吗?能不能帮我看看是不是有只蓝宝石耳坠落你卧室里了?前天晚上回来后就一直没找到,等会儿有个晚宴我还想用它来搭裙子呢。要是找到了就让司机送来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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