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春乘坐的航班于周五下午飞抵省城。一放学,苏宇桐就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前往他们事先约好的餐厅会面。
餐厅位于苏念春下榻酒店的一楼,主营西餐与蒸汽海鲜自助。饭点时分,餐厅里人来人往,坐在对面的苏念春看起来比三年前更胖了些,一身灰蓝色的POLO衫,领口纽扣紧勒脖子,衣服下摆和皮带也被微凸的肚腩撑出来一块。一见面,苏念春脸上就展露了笑容,却不像是一个父亲面对自己孩子的笑,更像是在官场中浸淫许久、牢牢焊在脸上的虚与委蛇。
一见到这张虚伪的、被官气与酒色浸透、脑满肠肥的脸,苏宇桐就恶心得直倒胃口,只往偌大的餐盘里象征性夹了两块烟熏鸭胸肉。自从十二岁生日那年见识过苏念春在省外的那个新家庭,“父亲”一词在他心中从此与眼前这个男人裂解了。曾经备受他敬爱的那个父亲或许早已经死了,现在这副名为苏念春的躯壳里,住进来一个被权与利蒙蔽异化的怪物。他所记得的,永远是那个年轻英俊、会在新年时带着他和廖琴去逛公园的苏念春,是那个会举着他坐在肩上、让他越过人群看烟花的苏念春。那样温馨美满的一幕会永远鲜活地存活在苏宇桐的记忆里,在某个一家三口不曾分离的平行时空中,他们会替他延续这份幸福。
他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与这个当了三年甩手掌柜的亲生父亲一叙往日的父子情谊,他目标明确,旗帜鲜明,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开场白,盘算着索要补课费的话术,以及要多少比较合理,就连上了饭桌大脑都还在一刻不停地飞速思考,神情淡漠,不苟言笑。苏念春却会错了意,以为是他们父子许久未见,苏宇桐变得拘谨生疏了,便自以为好心地夹回来满满一大盘食物,推到他面前体恤地说:“吃吧,在爸爸面前还客气什么。”
苏宇桐斜眼扫了扫那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有他爱吃的,看来苏念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将他亲儿子与假儿子的喜恶都记混了。
“你来省城做什么?”他也确实没跟苏念春客气,没有称呼苏念春“爸爸”,省去了那些假模假样的繁文缛节,跟审犯人似的,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诘问,语气又凶又冷,像掺了股火药味。苏念春被他打得猝不及防,笑容一时僵在脸上,不悦地挑起眉头说:“来开个会,顺道办点事。”
说完,他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而后话锋一转,将主动权紧紧拿捏在自己手里,“你来省城之前,该带的东西都带走了吧?县城那套房,我准备处理掉了。”
听闻苏念春要将承载了一家人美好回忆的房子给处理掉,苏宇桐果然没沉住气,面色一滞,难以置信地问:“处理?你要怎么处理?你打算卖掉它吗?”
“哼,卖?我倒是想脱手,你都不知道现在的房价一天一个样,就连县城那种小地方也被炒得火热。可惜那套房是单位集体产权,当初就没办过房产证,想交易都交易不了,只能委托中介帮忙租出去。不过那地段行情可好,不愁租,总比闲置在那里要强。”
那可是他曾经的家!苏宇桐惊颤,被他珍视的家到了苏念春嘴里,却成了一项不流通就会白白浪费的资产,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他过往十数年的记忆载体给打发了。一想到自己童年的小房间会住进来不相干的外人,他就气得浑身发抖,放在桌面下的双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坐在对面的苏念春却端起了水杯轻啜,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愤怒和痛苦。这个纵横宦海、阅历丰富的成年人,凭借对自己亲骨肉的了解,用他那病态的掌控欲和熟稔的弄权术,轻而易举地在他稚嫩的孩子面前扳回一局。
看着苏念春得意的模样,苏宇桐定了定神,他还记得他来此的意图,绝对不能就这么被苏念春牵着鼻子走。于是他慢慢收敛了愠色,坐直身体,学着苏念春的样子给自己灌了一口水,冷静之后问:“你很缺钱吗?为什么非要把房子租出去?”
苏念春却不自然地轻哂道:“呵,瞧你说的,谁会嫌钱多啊。再说了,我将房子租出去收回的钱,不还是用来养着你吗!”
苏宇桐心中冷笑。若不是见过苏念春在别处优渥的生活与奢华的家,他怕是真的会被这样的话术唬过去——一个要靠租售旧屋来供养儿子上学的离异中年男人,听上去多么悲情伟大!说不定等到老了,还要以此来道德勒索他!可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也就算了,苏宇桐心里却门儿清——那钱根本不是用来供养他的花销,而是用来供养那个姘头和她前夫所生的孩子吧!那样美艳的女人就好比娇贵的鲜花,若没有金钱维持芬芳馥郁的外表,恐怕早已枯萎凋敝,苏念春是混官场的人精一个,岂能不懂这种道理?然而人人都有软肋,人人都逃不脱人性的陷阱,苏念春再精明,也不过是难过美人关的凡夫俗子、一头被面前吊着的胡萝卜所吸引追逐的骡马罢了!
“你养我?那你每个月给我小叔多少生活费?”苏宇桐冷不丁出声问道。
苏念春陡然变了脸色,像是吃了只苍蝇,“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了,怎么着吧。苏宇桐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踢着餐桌支腿说:“你管我呢,快说。”
“没大没小的,你在老四家里也这么和他说话吗?”身为长辈的权威受到小辈挑战,苏念春有些恼火地拧起眉,“我不管你?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妈早出国逍遥去了,这么多年还不都是我管着你!”
还知道你是我爸呢,这些年来你有哪一天见过我、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有哪一天尽过做父亲的本分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把小叔的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
苏宇桐在心里酝酿着这番话,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这几年在苏念清的悉心照料下他是长高了不少,可和苏念春的个头体格相比仍有差距。万一真激怒了苏念春,动起手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
自打这顿饭一开场,他心里就没来由地烦躁,巴不得补课费到手后赶紧走人,然而和苏念清共处一室时却不是这样的。那种平淡、自然、轻松自得的氛围,比起眼前这个与他血缘深厚的男人,更能给予他家的感受。此时他真的想回家去了,他快点想回到苏念清身边。
“生活费是我和你妈各出五百,拢共一千,全都打到我账上,再从我账户转给老四。”苏念春终于肯松口,同时也觉察了一丝异样,手指关节叩着桌面质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是老四说你也想见我,我才抽空让你上这儿找我的,结果和我见面你就想说这些吗?还是说老四那边钱不够用了才让你来探我的口风?”
这么少?苏宇桐的惊呼差点脱口而出。他记得每一年生日苏念清送他的礼物,那双鞋,那辆自行车,那部手机,以及各个季节的衣服、平时杂七杂八买来的零食点心……无论哪一样,都远超这个数目了。还有当初为了摆平刘嘉父母刁难、让他顺利返校,苏念清虽从未向他提起究竟是如何操作,但他心下了然,无非是求人找关系,这背后势必要耗费不少。原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苏念清在背后默默贴补他的生活,维护他的体面和自尊,让他不至于在物质方面矮了其他同学一头。
苏宇桐心下惶然一悸,同时也为苏念春的吝啬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愤慨,替苏念清忿忿出言道:“小叔他从没和我说过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自己想要钱才来找你的,给我补课费,我要去补课!”
“补课?”苏念春纳闷,“你不是成绩一向很好吗?被侨中录取时老四还给我报喜了,还要补哪门子的课?”
“又不是成绩不好才能补课,我想继续提升自己,不想落别人下风,不行吗?”
苏念春听过之后却装聋作哑,默默半晌,不接话也不表态。苏宇桐见状,愈发按捺不住心头横冲直撞的怒火,忍不住起身拍桌,故意将话说得大声又难听。
“你不愿意给是吧?你宁愿把钱都花在你那个姘头和便宜儿子身上都不肯给你亲儿子花是吧?”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话音方落,餐厅众人纷纷侧目而视,有的甚至背过脸小声议论起来。苏念春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压低声音直指着他骂道:“是谁教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简直跟你妈当年一个样!”
“我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跟她一个样不是很正常?”苏宇桐乐见他吃瘪,仿佛一个打了胜仗的战士,又像是欺诈勒索的老手,居高临下地抱着胳膊,无不耀武扬威地说,“你爱给不给,反正我话就撂在这儿了。你家里我去过,你单位的通讯地址和电子邮箱在政务官网上都有公开,连同你的职务我也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要是不给钱,指不定哪天就会有一封揭发你抛妻弃子、作风混乱、婚内在职期间和单位同事乱搞的检举信交到纪委手里咯。”
他是有备而来的,早早就在网上查好了资料,乘出租车时又在脑海里演练了好几遍,因此这番威胁说得还算流畅。他将身子绷得笔直,两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才没让上下打颤的牙齿泄漏满心愤懑及初次与成年人谈判的紧张不安。这回他们算是撕破脸了,没有其他人在,便不用再顾及体面,不必再扮演那些父慈子孝的戏码。
将真实想法吐露一空后,苏宇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为争取权益而主动积极。遥想当年廖琴去办公室找苏念春对峙、向单位领导揭发他和那个女人的奸情时,是不是也是这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呢?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对着听筒另一端的父亲抱怨、无力左右自己人生走向的孩子了。尽管这种斗争的姿态不够好看,却是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看见人生的形状,并将之牢牢握在手中,为自己挣出一个光明的前途。何况他向苏念春索要的也并不多,也无意与那些家境优越的同学攀比,他只想努力踮起脚尖竭力向上去够,看看那道属于自己的天花板究竟在哪里。
“你——”苏念春被气得够呛,吐出一个“你”字后,好半天都接不上话。那天他看过苏念清发来的信息,还盼着能借今天这顿晚饭与这个暌违许久的儿子好好联络联络感情,以此扫清他内心那点因生而未养所产生的轻微的负疚感,哪承想这小子竟会给他唱这一出!
“行,给你!给你!你要多少!”
谈判讲究一个见好就收。见阶段性胜利已经达成,苏宇桐便识趣地不再去刺激苏念春,乌黑的眼珠子溜溜一转,报出了一个他在车上测算出来的数目。
“这是高中三年补课费预估的总价。费用是按月交的,你可以按月给我,也可以一次性付清。不过我不一定一直跟着同一个老师补课,也不一定就补这几门,要是遇到更好的老师也会考虑更换,因此费用会有浮动。总而言之,多不退,少要补,不够了我会接着找你要。”
苏念春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抛出来一个致命问题:“我怎么知道这笔钱你是真的用在学习上了,还是被你拿来乱花?”
教育部严令禁止在职教师办补习班,可正所谓有需求就有市场,再怎么打压也禁不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些补习班民不举官不究,从不大张旗鼓地宣扬,总是偷偷摸摸,招生全靠学生之间口耳相传,自然不可能有收据证明他缴纳了补课费用。苏宇桐略微思索后说:“这简单,你就把钱打到我小叔账上,等下回去我就跟他说清楚,让他每个月把钱给我或者由他替我去交就好。要是信不过我这个亲儿子,你不妨到时候打电话向你弟弟亲自求证。”
苏念春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理由被他噎了回去,再找不到推诿的借口,只好悻悻作罢,“哼,打钱是没问题,但要是让我发现你小子拿去乱花,我就连你的生活费也一并停了,让你就喝西北风去!看看到时候除了我这世界上还有谁会要你!”
这种“遗弃”威胁论调对三年前的苏宇桐来说或许还有点用,可现在的他却无动于衷。他早已不是年幼无助的孩童,再过一年就到了可以自食其力的年纪,就算苏念春真的断了他的生活费,他也无所畏惧。在接连经历过家庭破碎、父亲出轨、母亲出国的打击后,他的心上早已筑起了厚厚的防线,于是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敢停我生活费我就上法院告你不尽抚养义务,你就等着收传票吧!反正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时候看是这点钱重要,还是你的名声和头顶的乌纱帽重要!”
晚饭不欢而散。苏宇桐从酒店走出,在秋夜的猎猎寒风中裹紧了校服外套,赶了末班地铁回家。晚饭时他和苏念春争执得力竭,几乎什么也没吃,现在心情一放松,才发现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迫不及待要赶回家去吃苏念清炖的银耳羹了,那些彼时被他嫌弃像鼻涕一样滑溜溜黏糊糊的食物,于现在的他而言可谓珍馐。
午夜的地铁和他的肠胃一样空空荡荡,到了站,又步行了千八百米才步入小区。站在入户门前,他里里外外掏遍了书包和校服口袋,愣是没摸到房门钥匙,这才隐约记起今天下午放学走得匆忙,钥匙似乎落在了教室书桌的抽屉里。
方才上楼前他特地留意了一眼家的方向,见窗户里黑着灯,便猜测苏念清可能不在家,回来敲了半天门果然无人应答。手机电量所剩无多,他连忙给苏念清拨去电话,可一连打了三个都无人接听。趁手机还剩最后一点点电量,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然后看着屏幕熄灭。
深秋午夜,刺骨的寒风从楼道小窗呼呼地灌入,苏宇桐将外套拉链拉至最上沿,席地坐在家门边上,两条长腿蜷在胸前,两手抱着腿,脑袋疲惫地趴在膝盖上,倦意渐浓。他一边犯瞌睡,一边迷迷糊糊地想,苏念清究竟是因为加班太忙没有听见手机铃响,还是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抑或是趁他不在,和同事好友出去玩了,吵吵嚷嚷的,才没有注意到他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