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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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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从前廖琴如果没有及时接听他打来的电话,小时候的他总是会惶惶不安地胡乱猜测,母亲是遭遇了车祸?还是碰上了歹徒?越想越恐慌,便紧抓着座机话筒不放,一遍又一遍地拨过去,直到廖琴接听或平安到家,才知道自己刚刚的想象是多么可笑荒唐。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半梦半醒之际,“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苏念清裹挟着外头的寒意从中走了出来。

苏宇桐的头皮却倏忽炸了。就在苏念清走出电梯的那一瞬,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人身上的另一种味道——那股他嗅见过许多次的辛辣木质香。不过今夜那股气味,比以往更加浓烈、张扬,肆无忌惮,蛮横霸道,不由分说地往他鼻子里钻,像是在昭示着某种主权,又像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不是普通社交距离能沾染上的味道!绝对不是!苏宇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款香水的主人,今晚一定与苏念清很亲密地接触过,否则这股香气怎会突然间变得如此浓郁、经久不散呢?

苏念清的发丝凌乱,一向工整的衬衫也皱巴着,像是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后又重新捡起来穿。苏宇桐突然按捺不住莫名而来的一股躁意,有些粗鲁地上前质问:“你今晚干什么去了?”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带上“叔”这个称呼,语气也不像是在询问一个长辈,俨然是把苏念清摆在了和自己平等的地位。可苏念清是成年人,无论去了哪里都是他的自由,不必向他报备,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过问,要是换作平时,肯定早就敲敲他的脑袋、半开玩笑地骂他没大没小了。可是此时,苏念清却刻意躲着他的眼睛,慌乱地摸索口袋,掏钥匙开门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眼,“不都发短信跟你说了我在加班。”

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令苏宇桐第一时间感到了愤恨和恐慌——他愤恨苏念清的隐瞒,也害怕苏念清会像他的父母,在有了更加珍视的人之后就会抛下自己远去。

当苏念清好不容易对准锁眼、插入钥匙拧开门锁,他的心跟着那一节节转动的锁钮,一点点沉入到无边的寂夜当中。

真的,我回来得不是时候,苏宇桐懊丧地想,我不该把钥匙落在学校的,趁我不在家,苏念清难得自由一回,我坏他的好事了。

他真的恋爱了吗?他真的喜欢男人、真的和上回送他回家的那个人交往了吗?今晚他们做了什么?拥抱?亲吻?还是比这些更亲密的事?

不知为何,苏宇桐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那些荒唐的梦。梦中那样的事,他们也做过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口蓦地疼了起来,但随即又尝试说服和安慰自己——无论苏念清恋爱与否,对方是不是男人,又与我有何相干呢?他不过是个被寄养在这里的孩子、一个期满就会离开的过客、一个与苏念清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和身份去插手苏念清的私事、追究苏念清的行踪。

苏念清之所以会带着他,不过是为了报答养母,报答牺牲上学名额、给过自己经济支持的苏念春,总之,不是为了苏宇桐,不是为他这个人而来。他们之间,隔着血缘,隔着追不平的十五年人生,隔着千山万水。

回到房间,给手机接上电源,苏宇桐这才看见苏念清回复他加班的那条短信。今天的银耳羹里额外放了百合,在电饭煲里泡久了,嚼起来是软糯的口感。本应甜腻的银耳羹今天吃起来却格外苦涩,他有些食不知味,边埋头囫囵吞咽边说:“叔,我找我爸要了笔补课费,他每个月都会打到你卡上。到时候你帮我取出来吧,我们老师只收现金。”

苏念清给他盛出了一碗银耳羹,又正准备给自己盛一碗,闻言,不禁转过头问:“补课?你自己出去找了补习班?怎么都没听你和我提过。”

“是学校老师办的班,我是听同学介绍去的,试听过两次,觉得效果不错,想继续学下去,”苏宇桐顿了顿后,又说,“还有就是……我想办理住校了。”

苏念清手里的勺子拿不稳,险些落进电饭煲里,错愕地瞪大眼睛问:“为什么?”

“我想……把早晚花在路上的时间省下来,留在教室里多学一会儿。”

“有必要么?”苏念清微微蹙眉,“这才高一,别这么拼命……况且你不是向来讨厌住校的么?宿舍人那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不一定睡得惯,还是继续住在家里吧,能睡得安稳点——”

“叔,我已经向学校递交申请报告了,”苏宇桐放下调羹,抬头打断了他,“这周末过完……床位安排应该就会出来。”

这不是商议,而是告知的口吻。苏念清见他拿定主意,只好点点头说:“知道了,我明天带你去商场买套新的床上用品。”

购物那日,随床铺被褥一同买回来的还有一樽玻璃鱼缸和几尾金鱼,被苏念清摆在了进门玄关的鞋柜上。除了鱼,缸里还放了几株聊胜于无的水草,又额外接了一只小巧的电动氧气泵。

金鱼这东西,美丽、脆弱、华而不实、不堪一击,一天喂一次食,三天换一遍水,五天洗一回缸,七天换一批鱼。苏宇桐贴在玻璃上盯着那些在水中游弋浮沉的鱼儿,也不知苏念清为什么会突然钟情起这么娇气的玩意儿。

沉浸于学习的日子过得飞快,时光匆匆如流水,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已至高二。火箭班的学生专注竞赛训练,国际班的学生正忙着准备出国材料和备考雅思托福,除却这一小撮金字塔顶的天之骄子,绝大多数高二生都在老老实实地为即将来临的会考和一年后的高考做准备,苏宇桐便是其中一员。新学期伊始进行了文理分班,他和陈浩虽都选了理科,教室却隔了整整两层楼,大课间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补课之后,他的成绩得到提高,最好的一次甚至能考进年级前两百,逐渐重拾自信,一心都扑在了学业上。

按照往届惯例,从高二开始,双休调整为单休,每周六都要加一整个白天的课,因此苏宇桐选择像其他同学那样,周五晚留在学校自习,做完老师预留的作业,等上完周六下午的课再回家,和苏念清相处的时间愈发少了。好在这仅剩的这一天里,苏念清一般不外出,总是在家里陪着他,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在他看书时端来切好的水果和泡好的热茶,虽然短暂,于苏宇桐而言却是艰苦学习生涯里难得的温馨时光。在这短短的一天里,他被课业掏空的身心重新蓄满了能量,得以精力充沛地投入到下一周的学习当中。

在他住校的这段时间,苏念清脖子上不知从何时起多出来一条细细的银链,上端与苍白的颈部皮肤贴合,下端则是被衣物所遮掩,不怎么起眼。直到有一次,那条项链偶然挂在外头,苏宇桐这才有机会得见全貌——原来那链子的末端还坠着一枚熠熠闪烁的银环,看形制,仿佛是枚戒指。

日光落在其上,反射耀眼的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升入高二,繁重的学习任务让苏宇桐暂时淡忘了苏念清那一夜的反常,然而这枚戒指的出现令他再度浮想联翩,像一根不能触碰的倒刺、一块不能揭开的伤疤,在学习之余,在入睡前的间隙,时不时跳出来,搅得他内心一团乱麻。他始终无从得知那夜发生的事,无从得知这枚戒指挂坠的由来,一如无从得知苏念清所谓的恋情,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只存在于他脑海的臆想。

“说不定那就是他们之间的信物噢,”陈浩看热闹不嫌事大,眨眨眼睛说,“也许真就如你看到的那样,你暗恋的‘学姐’正在和开宝马M4的那个人交往。”

“不、不是暗恋,顶多是……是在意!”苏宇桐急头白脸地辩驳,却只换来陈浩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他有些后悔浪费午休时间爬两层楼梯来找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倾吐烦恼。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急于否认呢?”陈浩不解,“说真的,现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会嫉妒、会吃醋,会酸溜溜地不舒服么?反正我看到自己暗恋的女生和其他男生走得近、玩得要好时就是这样的心态。”

闻言,苏宇桐深思良久,过后却犹豫着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描述形容。如果非要类比,倒很像是得知父母离异又重组家庭时的那种心境,混杂着一点不甘、一点失落、一点委屈。那是嫉妒吗?是吃醋吗?或许有吧,但他觉得那一定是他太过在意苏念清所致——正是因为他们朝夕相处,彼此熟悉,才会令他对一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陌生人如此警惕,担心那人分走了苏念清对他的关注,从而产生了这种近似嫉妒的错觉。可这些话他无法对陈浩言明,这个故事太冗长、太复杂、太禁忌,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又过了一段时日,那天是周五,周末全省公务员统考,侨中被征作考场之一,周六难得不用上课。到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一向紧张肃穆的课堂氛围松泛不少,不少同学按捺不住,都早早收拾了书包,准备铃声一响就夺门而出。

放学后,陈浩发来消息约他去学校附近的网吧上网,苏宇桐却回绝了。冬日天黑得早,他想赶在夜幕降临前回家。许久没有在周五傍晚骑行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而来的清新冷风夹带着路边摊上烤红薯和糖炒板栗的甜香,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天边霞光四射,层云尽染,红彤彤的夕阳像颗剥开的咸蛋黄,油润鲜亮地浸泡在昏黄的天空中。马路上行驶的每辆汽车、步履匆匆的每个行人、矗立在街边的每栋楼宇,无不沐浴在这抹暖色的余晖之下。骑经一处小学,孩子们闹哄哄地一拥而出,像从笼中放飞的一群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扑向各自家长的怀抱,笑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令苏宇桐忆起了短暂却幸福的童年时光。也许是难得的一日闲暇令他心情放松了,此前他从未发现省城是如此的美,就连平日里喧杂的车鸣声、叫卖声也在此刻变得动听悦耳,于是刻意放缓了骑车的速度,打算将这惬意的日暮时光延续得再久一些。

回到小区停车挂锁,他走进门厅乘电梯上楼,一路哼歌漫步。就在他走至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正欲开门之际,房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年轻、白皙、俊美,五官卓越,一双黑而亮的眼睛,透着股似笑非笑的精明。视线下移,那是一副全然不输长相的好身材,挺拔、匀称、修长,薄薄的黑色衬衣之下,紧实的肌肉呼之欲出。

来人虽然陌生,可他身上那股味道苏宇桐却十分熟悉——正是那支辛香木质调香水。早在他们正式见面之前,就已经暗地里交锋过无数次。

那人没有系领带,带来的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袖口虚虚挽起,衬衣最顶端的扣子解开一颗,神色自若,简直如同出入自己家那般放松。见他进门,那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粲然的白牙,随后礼节性地朝他伸出手,世故而老成地说:“幸会,你就是苏老师的侄子吧?常常听他提起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雷颂,雷鸣的雷,歌颂的颂,是你叔叔的……朋友。”

他斟酌两秒后吐出的“朋友”二字,以及伸出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与苏念清同款的明晃晃的戒圈,犹如一根尖锐的刺,猛然扎进苏宇桐心口。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去回握那人的手,而是机械地扭过头,视线越过雷颂肩膀,去找寻苏念清的身影。

苏念清恰巧闻声从厨房走出,系在腰间的围裙还没摘下,同样惊愕地望向了他。

刹那间宛若拨云见日,天地间惊雷骤起,他在轰隆隆的雷声回响中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一刻苏宇桐想,他不必再去问陈浩了。

他喜欢苏念清,真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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