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鱼头,等会儿放学你出校门么?要是不出的话校园卡借我用用,还是老样子,你拿我的卡去饭堂刷。”
大课间时,教室位于另一端的陈浩常常不厌其烦地穿过整条走廊,来找教室在另一头的苏宇桐。初中毕业后,两人一齐升上了侨中,尽管没有分在同一个班,联络却依然频仍。
陈浩来见他,一来是真的想念这位昔日好友,二来也是另有所图。侨中对学生住宿管理极为严格,家庭住址在方圆三公里之外的学生必须按规定办理住校,三公里以内的则可以选择住校或者走读。小学时上寄宿学校的阴影犹在,苏宇桐不愿意住校,小叔新买的房子又恰好压在三公里的那条分界线上,他便办理了走读,每天刷校园卡进出学校门禁,陈浩却因为家离得远,无奈选择了住校。由于吃不惯食堂的饭菜,陈浩总喜欢趁大课间来找他交换校卡,到校外的小餐馆解决晚饭,并且每次都会从外头的奶茶店给他捎带一杯饮料作为回报。既然好友不远千里来找,苏宇桐岂有不借的理由,一边和陈浩闲聊,一边从校裤口袋里掏出校卡叮嘱说:“那你带好了,可别又像上回那样弄丢了,害得我去补卡。”
“嘿嘿,不会,不会,”陈浩接过卡,很豪气地揽过他的肩头说,“说吧,今天想喝什么?柠檬水还是奶盖红?”
说话间,一名扎高马尾的女生抱着一摞作业从行政楼方向走来,那是从前七中时与他们同班的同学,人长得白净高挑,考入侨中后又恰好和陈浩分在了同一个班级,是班上的语文科代表。那女生远远地看到他们,打了声招呼,冲陈浩眨眨眼打趣道:“耗子,你们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准备借苏宇桐的卡偷溜出去?”
那女生两条细瘦的胳膊被全班五六十号人的作业簿压得直往下塌,看着委实费力,马尾随着步伐起伏一甩一甩地上下摇晃,发圈上缀着的两颗水晶珠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见陈浩直愣愣地盯着那女生看,苏宇桐趁机用胳膊肘捅了下他的腰眼,他才如梦初醒般凑上前去,连忙从女生的手里接过作业,“我来、我来。”
“行,那就交给你啦,正好我想去趟厕所。等下拿到讲台让各小组长领回去,不用一本一本发。”那女生看似与陈浩很熟络,毫不客气地将作业递到他怀里,拍拍手扬长而去。
人都走出去好一会儿,陈浩的眼睛仍紧跟着那女生的背影不放,呆呆地杵在原地没动,苏宇桐从他怀中分出一半作业,接手过来,揶揄地顶了下他说:“就别惦记我了,我看你还是给她带奶盖红吧!”
“唉,你就尽情笑我吧,等你小子开了窍,碰见了喜欢的人,指不定比我还殷勤呢。”陈浩红着张脸,一边走,一边气鼓鼓地回瞪,苏宇桐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经过洗手间,从男厕所里飘出来一股烟味,紧接着几名男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从中走出,嘴里的烟气还没散干净,苏宇桐嫌那味道难闻,不禁加快了脚步。上高中后,这是男生厕所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或为缓解课业压力,或是出于对成人世界的向往、靠拢和模仿,尽管校规明令禁止,又常有老师巡查,仍有不怕死的男生顶风作案,带烟进入学校,趁课间或晚自习时在隔间里点上一支,抽完后将烟蒂随水流冲进下水管道,一切罪证便都了无痕迹。
苏宇桐鄙夷这种行为,也不大喜欢那帮抽烟男生身上那股烟味、汗味和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气味混合发酵后所形成的臭味——在夏天的体育课后尤甚。他想不通,为何同样都是烟,他却独爱苏念清身上那股混杂着苦薄荷味的烟气?
“话说回来,你最近还经常做梦吗?”陈浩话锋一转,眯着眼坏笑起来,“哼哼,我可是记着你第一次和我提到‘喜欢’是源于一场梦,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美妙的梦令你如此难忘,才会做此联想。”
一提到那些禁忌的、罪恶的、不可告人的梦,苏宇桐顿时哑口无言,面上臊得慌。陈浩却饶有兴致地继续向他打探:“说说吧,鱼头,你都知道我的暗恋对象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呢。你梦到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是个——”苏宇桐想说“那是个男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惊世骇俗,生生咽了回去。那不仅是个男人,而且是他名义上的小叔,所以他才一直看不透自己对苏念清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感情,于是话头转了个弯,变成了:“那是个比我大得多的人。”
在同性和亲缘关系下,年龄差距,好像是这之中最保险妥帖的议题。
陈浩长长地“噢——”了一声,面露惊讶,腾出一只手来狠狠拍了一把他的肩,“可以啊!你小子,平时一声不吭,冷得跟冰山似的,没想到私下里竟然喜欢大姐姐啊!是谁?能告诉我吗?大你几岁啊?是咱们学校的吗?”
“什、什么就喜欢了啊?”苏宇桐被他一连串狂轰滥炸的发问给问懵了,舌头打结,拣着最轻的说,“算、算是我们学校的吧,已经……毕业了,比我们大、大几届吧……”
他确实没说谎,只不过是假里掺了真,真里透着假,陈浩也果然被他唬住了。两人合力将作业搬上讲台之后,陈浩又再次凑上前来,意欲一探究竟,但好在上课铃及时解救了他。苏宇桐从未像今天这般对上课表现得如此积极,几乎是铃声打响的一瞬,他就撇下陈浩,一溜烟逃回自己班上去了。
苏念清新买的房子坐落于新开发区的某处小区内,16层,坐北朝南的户型,三室两厅。站在阳台,视线越过层峦叠嶂般起伏的房屋,能远远眺见一线江景。
看房那会儿临近苏宇桐中考,他没工夫盯人装修,为图省事,买了套精装交付、拎包入住的房。小区是近两年才开的盘,地处市郊,环境清幽,位置虽然偏僻了些,但随着入住居民渐次增多,配套也在逐步完善。这两年被老裴带着四处应酬,与政府部门的人打交道,酒酣耳热之际,他偶然听说了这个片区的规划方案,便一直记在心上,等拿到金泰大厦项目的第一笔绩效兑现奖金后就马不停蹄地驱车来此地看房,相中后便以最快的速度下定。后来规划公示,周边的房价一夜之间涨了好几千,他算是狠狠捡漏了一笔。
“叔,这套房好大啊,你买下来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那天一进新房的门,苏宇桐就忍不住惊呼起来。省城房价之高,他在县城上小学时都早有所耳闻,更遑论近些年来房地产市场火热,加之人为炒作,囤积居奇,各种“学区房”“江景房”的概念层出不穷,只是沾了一点能看见江岸的边,就足以让这套房的标价成为一个天文数字。
苏念清却只笑笑不言语,朝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
“二……什么?二十万?”
苏念清纠正他道:“少了一个零。”
“这么多——”苏宇桐再次叫起来,“叔,你可真厉害!竟然能赚这么多钱!以后我也学你当设计师!”
“这就免了吧,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有你想做的事,何必跟随我呢,”尽管苏宇桐长得快与自己平齐了,苏念清仍改不掉抚摸他脑袋的习惯,看着他欢呼雀跃的样子,不自觉又上手搓揉了一番,无奈地笑,“再说了,买房的钱大头也不是我出的,我只付了三成首付,其余都是向银行贷的。就连那三成首付也还是我前不久七拼八凑才凑齐的,这下可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即便口袋里所剩无多,但能赶在而立之年购入一套新居,在省城安家落户,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
苏宇桐暗暗算了笔账,仍旧发自内心地称赞他:“三成……三成也很了不起了,六十多万呢!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叔,你可真有魄力!”
“什么魄力……冲动消费而已,”苏念清被他的话逗得直乐,“我是怕存不下钱,才想着投资在不动产上,以此来逼自己一把,总比放在银行卡里不知不觉花光了强……等你以后出来工作了,千万记得好好存钱,可别学我,脑子一热就挥霍一空了。”
“那……叔,以后、以后我还能和你一起住吗?”
被苏念清领着参观完一圈,苏宇桐犹疑着,终于问出了那个随着一路颠簸、在心里一直上蹿下跳的问题。这套宽敞雅致的房子,他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想,更不敢奢想苏念清会继续收留他。可他不贪图这套大价钱买来的房子,他贪图眼前这个人,只要有苏念清作伴,就算去住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铁皮屋子,他都甘之如饴。
“能,怎么不能,”苏念清当然舍不得让他去住铁皮屋子,方才看他闷闷不乐,一直不知缘由,现在总算领悟过来,像为了安抚他般放轻了语气,“本来就是打算和你一起住的,要不然怎么会带你来看房?刚刚看的两间客卧,你选一间喜欢的住,剩下一间我留着当书房……朝南的那间你觉得怎么样?光线充足,冬天也暖和,给你做卧室正好。”
苏宇桐鼻翼翕动,被他的关怀体贴激得差点落泪。
“叔,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上高中以后,你就不打算继续收留我了……”苏宇桐喉头哽咽着说道。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滑稽极了,快要一米八的大高个儿,马上就要升入高中的人了,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轻易爱掉眼泪。但好在是在苏念清面前,在关爱他也被他爱着的人面前,便不觉得是难堪出丑,而是真情的坦然流露。
“怎么会,我可是一直记着我说过的话,说过让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会食言的,”苏念清抚了抚他的发顶,叹气说,“还有……别用‘收留’这样的字眼,听着怪难受的……我觉得对你不是收留,是陪伴,我们是彼此陪伴的关系。”
“那等我以后上了大学,不,等我毕业工作了……如果那时我还想跟你住在一起,还想继续陪伴着你,你也愿意么?”苏宇桐平复情绪后又问。
“当然愿意啦,无论你以后搬出去与否,只要你想回来,我都随时欢迎,这个家里总会有一间房是为你而留的,”苏念清愈说,神情和语态愈发温柔,不像一个叔叔在看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子,倒像是父母在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要是……要是以后等我老了,你也能像现在这样常常回来看我,我也会很高兴的,毕竟我以后也不会有孩子——”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他立刻止住话头,却听苏宇桐仰起脸问:“叔,你为什么不会有孩子?难道你是为了我……才不打算结婚生子的吗?”
他是明知故问呢,是为了试探苏念清口风,验证堂弟堂妹们那句石破天惊的“同性恋”是否属实。问完,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紧张、惶然,心如擂鼓,同时隐隐抱有期待——他期待能有一个人与他感同身受,为这几年来一直困扰他的旖旎梦境作出解答。
慌乱的神色在苏念清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一闪而过,但随即他又戴上了那副平静的假面具,笑着宽慰苏宇桐说:“不是,你别多心了。”
既然苏念清不愿坦言,苏宇桐便识趣地不再去点破,而是指着其中一间客卧说:“那……我要朝北的那间吧,暗一点,好睡觉。”
“暗一点?我记得你从前不是怕黑吗?床头要是不点着小夜灯都不敢睡觉。”
怕黑?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苏宇桐都快要记不得上一次被噩梦惊醒是什么时候,在寄宿学校时遗留下的对黑暗的恐惧、孤独与不安全感,全都在与苏念清同住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被治愈平抚,如今每一晚都睡得安稳香甜。他连连摇头奚笑道:“叔,你翻的是哪年的老黄历啊?过完今年暑假我就是高中生啦,长大后自然就不怕啦。”
于是升学前的那一个暑假,苏宇桐一面忙不迭地陪小叔逛家居城选购家具,一面忐忑地等待中考成绩放榜。
中考前,省城各大重点高中都派出代表到七中礼堂面向家长展开宣讲,除常规宣传手段外,还为掐尖各出奇招,其中一项便是签订录取协议。重点高中一般会提前拟定一式两份的录取协议书,在宣讲会结束后根据每次期中期末及近两次模拟考的总分排名约见成绩靠前的学生家长,并与有意向报名的签署协议,约定中考成绩只要达到录取分数线即可优先于其他高分考生录取,而且即便是发挥失常,未达到分数线,也可通过缴纳择校费的形式进入学校就读。
侨中来宣讲当日正好是最后一次模拟考,小叔替他去参加了宣讲会,又以家长的名义签订了录取协议书。模拟考结束,苏宇桐照常与陈浩结伴回家,两个被考题榨干的孩子身心俱疲,连闲聊说笑的精神气也没有,被汹涌的人流夹着往校门方向移动。行至门口,见一辆熟悉的灰色捷达正停靠在路边等候,苏宇桐登时像是打了鸡血,欢欣雀跃地甩下陈浩说:“今天你自己走吧,我小叔来接我了!”
天气渐热,苏念清给他带了杯绿豆冰沙。苏宇桐跳上副驾驶,没两下就将杯子吸得干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满身疲惫一扫而空。苏念清没急着点火发车,而是邀功般将录取协议书递到他面前,等他定睛看清楚上面的字,看清楚落款处侨中印下的那枚鲜红的公章,一腔振奋和喜悦全都堵在喉头,几欲哽咽,连忙搓了两下校服裤,将握着冰沙杯子的湿手抹干,才郑重地接过协议书,生怕将那张承载了他所有希冀的薄薄白纸给打湿弄皱。
苏念清仿佛一个会读心的魔术师,总会将他想要的一切都呈送到他眼前来,无论是从前带他来省城上学,还是现在。
现在,他正站在新家入门玄关的鞋柜前,紧握手机,一脸怅然地踌躇。
“怎么了,不是说今天放榜,还没有打电话查成绩吗?”苏念清原本在拆沙发的保护套,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上前问道。
七月下旬,家具已经入场得差不多了,有个别需要定制尺寸的还在路上。苏念清的新家和他为人一样简素——浅绿的窗帘、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几柜……就连墙壁和桌柜上也空无一物,光秃秃白森森。终于有一次在逛家居城时苏宇桐提议,主卧和书房之间的那面墙上可以挂些装饰画,家中这才多了些色彩。那是一组由他亲自挑选的三联的肌理挂画,画面以绿色、棕色和白色为主,绘有远山、草叶和花卉,搭配黑色复古边框,与整体装修风格相映成趣。有了深色点缀,整个家就如同画龙点睛一般,层次丰富,氛围盎然,挂上之后,苏念清连连夸他审美不错,画挑得有水平。
“晚点查……”听见苏念清发问,苏宇桐耷拉脑袋,嚅动着嘴唇,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叔,我在想……玄关这里的鞋柜,顶面太空了,是不是放点什么东西比较好?比如盆栽什么的。”
“这里背光,放盆栽估计不好养活。”苏念清说。
苏宇桐本想告诉他,其实也有不少喜阴的绿植可以选择。正准备开口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接通电话,是陈浩。
“鱼头,你查成绩没有?”
“还没,”苏宇桐抓了抓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问,“你呢,耗子,你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