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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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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电话那头,陈浩兴高采烈地报给他一个数字,“超常发挥,比我平时考得高不少呢!我爸妈可都高兴坏了!鱼头,你怎么还没有查?是不是又东想西想的没自信了?别担心,你每次考试成绩都比我高出不少,我志愿也报了侨中,要是我能上,你也指定可以的!”

侨中的录取分数之高,历来在全省重点高中里首屈一指,即便是平时考试排名靠前,苏宇桐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苏念清见他蔫得像只霜打的茄子,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问:“怎么了?”

“叔,我、我不敢查……你说万一……万一我没有考上怎么办?”苏宇桐挂断电话,哭丧着脸,支吾着说,“万一我真的没有考上,要交择校费才能上,或者滑档去很贵的私立,那可怎么办?何况你还背了那么多的房贷——”

侨中的择校费虽不及刘嘉自述上七中所花费的那样夸张,却也动辄五位数打底,对他一个未事生产的学生而言,可谓一笔巨款。他突然有点后悔向苏念清倾诉了想上侨中的心愿,让苏念清去签了那个该死的协议。要是他能再优秀一点,再努力一点,有必胜的把握,就无需旁人为他如此费心了。

“什么,原来你担心这个啊?”苏念清听过后哭笑不得,“宇桐,你要相信自己,你的成绩向来都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好,考上侨中是板上钉钉的事,跑不掉。再说了,我背房贷跟你上学有什么关系?就算万一没考上,要交择校费,我找你爸爸要不就得了?放轻松,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知道吗?无论如何,我都会保证你顺顺利利地去上你想上的学校。”

听见还有苏念春托底,苏宇桐心里的顾虑稍稍减轻,犹豫再三,终于郑重地摁下一个一个数字,拨通了查分电话,聆听命运为他指引的去向,所幸,一切都未如他所设想的最坏结果。“天道酬勤”四个字在他身上应验了,三年以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辛勤努力浇灌出了最甘甜的果实。一个多月后,他穿上了那套梦寐以求的、印有侨中校徽的白色衬衫和标志性的湖蓝色校裤,像曾经的苏念清那样,走向教学楼底下那棵巨大的广玉兰树,抬头眺望。

这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据说在建校伊始就已栽下,有近百年树龄,枝干虬结,伞冠擎天,一直延伸至四、五层楼的高度。每当站在这棵树下仰望,阳光从枝叶缝隙穿透洒落,苏宇桐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呼吸。那些交叠缠绕的树干,总会让他恍惚以为,其上有精灵栖居。

在侨中的日子也并不总是顺心如意,这里的人心与社会关系是他所见过最为复杂难辨的,直至工作多年后也依然这样认为。这里汇集了全省各市县削尖了脑袋也要拼命往上挤的优等生,也汇集了无数家世背景不俗的天之骄子。现在虽然早已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可一群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家庭阶层、心智尚不稳定的青少年聚在一起,既要做同窗、朋友,同时也互为竞争对手;既要应对繁重的课业和考试压力,又要在学习与生活中相互磨合,此处的每个人、每个小团体之间都在相互攀比较劲、暗潮汹涌,与七中那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报到那日,校门口可谓豪车云集,有价值不菲的轿跑、MPV,有绿色涂装、鲜红色“军”字打头牌照的部队车辆,还有不少企事业单位和政府机关部门的公务用车,堂而皇之地昭彰着座驾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将本就不宽阔的校道围堵得水泄不通。苏念清那辆小小的灰色捷达挤在这一众车之间,倒显得不够看了。

“真不打算办理住校?”报到那天苏念清问,“这里离家可不像从前七中那样近,走着就能到,每天这么来回,我不一定有时间接送你。”

“叔,不用麻烦你接送,我自己乘公交车上下学就好。”苏宇桐很懂事地应答。

大概是心疼他从今往后要起早贪黑地上学,没等正式开学,苏念清就预支了今年的生日礼物给他——一辆公路自行车。

“公交车会绕远路,时间长,以后你就骑车上下学吧,能比坐车省不少工夫,早上可以多赖一会儿。”

苏念清虽未向他透露过自行车的价格,可他自己偷偷上网查过,委实贵得吓人。可每当他骑着那辆轻便结实、外观酷炫的自行车进入校园、停车锁车时,周遭同学投来的艳羡目光,又会让他暗地沾沾自喜,觉得这钱花得值当。

新班级的同桌也是位男生。换了新环境,苏宇桐有意拓展交际,希望能像在七中时那样结交一个类似陈浩的朋友,便尝试着同那位男生聊天。他主动聊起了自己热衷的游戏和篮球,却不想那男生在听完后鄙夷地笑了一下说:“啊?你居然喜欢这种东西啊?”

那是一种轻蔑的、打压式的、彰显优越的语气,让苏宇桐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这同样是恶,却与刘嘉那种直白表露的恶意不尽相似,反而粉饰得很好,绵里藏针,总是在有意无意间刺痛苏宇桐,反复几次后便对此人敬而远之。有时骑在回家的路上,等红绿灯时,他会幽幽地叹气,幸好还有陈浩肯搭理自己,否则在这偌大的侨中里他可要寂寞死了。

升上高中后,走读生和住校生都必须在每晚七点至十点间在教室上晚自习。下午最后一堂课与晚自习之间衔接紧凑,苏宇桐通常会留在学校食堂就餐,等自习结束再骑车回家。苏念清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着急忙慌地赶回去给他准备晚饭,也能稍微轻松一些。不过每次下了自习,苏念清都会准备夜宵和水果在家中等他,有时是顺路买的一小块红丝绒蛋糕,有时是楼下小吃店里打包回来的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过完中秋,天气渐冷了,这些美食总能恰到好处地抚慰他饥肠辘辘的胃,以及上完一天课后疲惫不堪的身心。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苏念清总是很晚才回家,比他下晚自习还要迟得多,但苏宇桐看他的神色是松弛的,毫无加班过后的疲态。有好几次,从苏念清身边经过时,他嗅到了一阵不属于苏念清身上的、似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男士香水,是浓烈而辛辣的木质香。那气味极具威慑和侵略性,仿若一头虎视眈眈的雄狮,牢牢盘踞在苏念清身上。

床头柜上虽摆着香水,苏宇桐却从未见苏念清用过,何况那支香他早年间仔细辨闻过,并不是这股气味。他不由得警觉起来——那会是谁身上的香水?

那味道并不很重,只在外套上才沾染一些,他便推测那两人应该只是维持着普通的社交距离,可若非长时间的见面,又岂会染上如此明显的气味呢?

他又默不作声地留意了一阵,发现那香水的味道一直没有变,说明苏念清每回见的都是同一个人,而那味道几乎每晚都有,说明他们几乎每晚都会见面。

苏念清一连几日都没有开车回家,一早乘地铁去上班,于是苏宇桐猜想,他应该是将车丢在了单位停车场,下了班就直接去赴这支香水的主人的约,然后再坐那人的车回来。又过了几日,某天晚自习结束,回家路上,苏宇桐不自觉放慢了骑车的速度。他忽然间心血来潮,想偷偷看看,苏念清最近究竟在和什么人深夜见面,是不是与自己的猜测相吻合?

推着自行车行至距小区大门两三百米时,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住了,只见一辆打着双闪的紫色轿跑停在边上,紧接着,苏念清推开副驾驶的门走了出来。他身上仍然是平日通勤常穿的白衬衫黑西裤,单肩挎着公文包,两手插兜,表情淡漠,夜风将他的衣摆鼓起,吹得猎猎。

苏宇桐不禁屏住了呼吸,侧身藏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随后,驾驶座上的人也跟着下了车,个头似乎比苏念清更高一些,背对着他,看不见脸。那人衣着考究,仪态却懒散,斜倚着车门同苏念清说了几句话,苏念清听罢后也回了几句,可距离太远,风声太大,苏宇桐只看见他嘴唇张合,却没听见说了什么。

看着这两人,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从苏宇桐脑海里蹿出——几乎每晚都和同一个人长时间地会面,甚至回到家楼下还恋恋不舍地拉扯几句,这是做什么?这两人不是在约会还能是什么!

他几乎不敢往下想,一口气闷在胸口,直突突堵得慌。

好在那人说完后便上了车,一脚油门“轰”的一声开走,没有预想中约会对象之间应有的亲昵举止,这让苏宇桐大松了一口气。苏念清从上衣口袋摸出烟盒,倒扣在手心里拍了两下,站在风中,取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抬头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又似有预感般转过脸来。苏宇桐心下一跳,连忙推着车从灌木丛里走出。

“宇桐?你怎么在这儿”苏念清见到他有些惊讶,指尖的烟一抖,落下一截烟灰,亮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闪烁。

“我、我刚回到,叔。”苏宇桐心虚地对答。

见他走近,苏念清将烟一把掐灭,“走吧,我们一起上楼。”

苏宇桐随他走进小区,将自行车停进车棚里锁好,两人一齐进了电梯厅。等电梯的间隙,他的视线好几次撇向苏念清,纠结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叔,刚才送你回来的……是你朋友吗?”

“嗯……”苏念清抓了抓刘海,答得不甚肯定,而后又略显局促地问,“你、你刚刚都看到了?”

“没、没,就看到一辆很紫色的车从你旁边驶过去。”苏宇桐手心冒汗,磕磕巴巴地说,生怕自己的偷窥行为露馅。但好在苏念清并未过多关注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魂游天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期中考试过后不久便是秋季运动会。那次考试,苏宇桐的成绩不尽如人意,从前在七中能考入年级前二十,如今在侨中却排在四百名开外,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里很不好受。运动会上,他既没有报名参加赛事,与周围的同学也没有共同语言,便一个人坐在观礼台上闷头玩着手机。陈浩又一次跋山涉水、穿越人山人海来到他班级所在地找他,他这才像是活过来般,跟着陈浩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

两人轻车熟路地避开校警,溜出校门,到校门附近的水吧里各自点了一杯饮料,闲坐在卡座里打发时间。这回期中考,初中阶段成绩一向不如他的陈浩竟然破天荒考得比他好,总分排名远远甩了他一大截,苏宇桐在为好友感到高兴的同时,心底也隐约涌现了些许微妙的妒意和不服气,百无聊赖地,用吸管一下一下戳着杯底的金桔和柠檬片,有些忸怩地向陈浩打探和讨教:“耗子,你、你平时都是怎么学的呀?是你们班上的科任老师讲课比较厉害?还是你们用了别的教材?”

他宁可相信是有外物辅助,也万般不愿承认那是陈浩在学习上突然开了窍,没想到陈浩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噢,那是因为我暑假上外头补课去了。”

“补课?”苏宇桐讶异,在他看来,“补课”二字似乎是差生的专属,离他和陈浩都太过遥远。陈浩没有打算藏着掖着,又继续告诉他说:“是我爸妈他们听说初高中知识落差大,担心我一升学就跟不上,才给我找的暑期衔接班,各科都补一点。你现在要是想补,侨中里名师多的是,都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办班呢。”

闻言,苏宇桐有些懊恼,一整个暑假,他都在忙着陪小叔看家具,从没想过补课的事,反倒是陈浩的父母有远见,提前规划好了一切。陈浩光明坦荡,大方地将提升成绩的秘诀如实相告,这让苏宇桐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同时也为找到成绩突破口而松了口气,又追问道:“那你现在还在补吗?”

“补啊,数理化都在补,是我们科任老师开的班,你想听哪门,等我下次去上课的时候就叫你一起去,可以先试听一两节,觉得好就直接交钱报名。”

和陈浩敲定好了试听时间,苏宇桐总算不再为成绩感到焦虑,可当听说了补课费用后,心里旋即又犯起了嘀咕——侨中的老师出类拔萃,教学效果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好,补课费也是数一数二的高。他吃不准苏念春每月会拨来多少生活费,也吃不准除去自己的吃穿用度外是否还有结余支持他上补习班。假使入不敷出,他宁可不去补课,自己埋头学,也不会去向苏念清开口要这笔费用——三年以来,他给这位小叔添麻烦已经够多了,何况苏念清还背着房贷,他不应该再因自己的事去增加苏念清的经济负担。

此时此刻,苏宇桐总算是体会了一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艰难处境。见他舒展的眉头再次蹙起,陈浩只好拣些轻松的话题来同他聊,挤眉弄眼地问:“对了,鱼头,再和我多说说你的那位‘学姐’呗?我都答应带你去补课了,你可不能吝啬啊。”

话音甫落,陈浩见他先是“噌”的一声坐直身体,容光焕发,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宛如被人抽出了整根脊梁骨般,软软地垂落下去,瘫坐在卡座里。

“宝马M4……”陈浩听他喃喃自语地说。

“什么宝马M4?”

“那个人……最近总是被一个开宝马M4的人送回家,”苏宇桐有些沮丧地搓着脸说,“那辆车……我一开始不认识,后来上网一查发现,居然要一百多万呢!”

“天哪,一百多万!”陈浩也跟着倒抽了口凉气,“那……他们,是在交往吗?”

“我、我不好说……”

提到“交往”,眼前闪过苏念清被人接送那夜的画面,苏宇桐心底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很不好受。

可他又有些侥幸地想,送苏念清回家的那个人说不定只是一个同事、一个工作伙伴而已,毕竟除了那一缕隐约的香气,没有任何证据坐实了那两人之间有更加亲密的关系。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渐冷了,困扰他的补课费一事也有了转机。某日下晚自习回家,苏宇桐正在餐桌前吃苏念清炖的冰糖雪梨银耳羹。时至深秋,天干物燥,苏念清习惯在早上出门前扔一把滋补的食材进电饭锅里煮开保温,下班回来当作夜宵。

苏宇桐其实吃不惯银耳羹,黏糊糊滑溜溜的,总感觉像在吃鼻涕,当中放的枸杞和红枣他也不喜欢,红枣的皮总是不听话,要么紧紧吸附在上牙膛抠不下来,要么咽不下去拉嗓子,枸杞则是微微发酸,与银耳甜润的口感格格不入。但苏念清近来总是热衷做这个,苏宇桐便不想破坏他的兴致。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一声亮起,苏念清划开锁屏,看过之后转告他说,苏念春这周末会来省城出差一趟,想和他见一面。

没等他回应,苏念清就自顾自地在对话框里输入文字,“我知道你和你爸爸对付不来,要是不想见,我就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他——”

“不,我去!”苏宇桐突然振声说,“我也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怪想他的。”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他正愁补课费无从解决呢,苏念春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从前他唾弃苏念春的滥情与不负责任,连同那人带给他的一切乃至这具身体里的遗传基因也一并唾弃,可苏念清从前提过的那句“抚养义务”给了他启发——是了,他是苏念春的儿子,他们之间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他凭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享受父亲施予的好处、凭什么要受之有愧呢?这分明是他应得的!所以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狠敲竹杠的好机会,他要让苏念春从前欠下的都连本带利地还给他,让苏念春好好尽一尽为人父的义务!

他在脑海里盘算好了一切,正热火朝天地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全然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苏念清有些黯然地低下头,将对话框里编辑好的内容删了个干净。重新回复消息后,苏念清支着头,对他略显落寞地笑了笑道:“嗯,那你去吧,玩得开心点。只不过这次要是又像上回那样和你爸爸闹得不愉快……可别再怪到我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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