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春夏秋冬 > 第11章 返校

第11章 返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啊什么啊?”苏念清眯起眼睛打量他吃惊的样子,“在家里待舒服了,不愿意回学校了吗?”

“那倒不是……”苏宇桐有些难以置信,“这事……就这么结束了?不用开除?也不用记过?”

“想哪里去了,哪有这么严重,”苏念清凑上前,爱怜地揉揉他的脑袋说,“你同学给你带了笔记和作业吧?趁周末好好看看,别好不容易复课了又跟不上。”

听闻能重返校园的消息,苏宇桐心情大好,不用人多催,立刻就关了电视,捧着课本,乖乖坐到桌前看书去了。

返回学校后,生活仍在继续。

同学们对他的反应不似陈浩所描述的那样夸张,但是比起从前,似乎更多了几分热络和客气。苏宇桐仍旧保持着平常心态,专注学习,认真听讲,仅有的人际交往,也只局限在陈浩和与陈浩要好的几个同学的小圈子内。

刚回学校那阵子,陈浩总是不理睬他,他猜测那人应该是还在为U盘的事耿耿于怀,于是下课后直截了当地坐到陈浩身边问:“你还在因为U盘生我的气么?”

他和陈浩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陈浩也是个敞亮人,像是等他这个台阶等了许久,立马接话道:“谁说的?我哪里生你气了?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而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苏宇桐嘿嘿一笑,“这样吧,等放学了去校门口水吧请我喝杯最贵的奶茶,爸爸就原谅你。”

苏宇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推搡着骂他:“死耗子,竟然敢占我便宜!”

刘嘉是在他返校一个月后才露面的,鼻梁上还裹着纱布,看起来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估计是被他这一下给揍怕了,见到他就像耗子见了猫,直往人多的地方躲。苏宇桐只觉得他好笑,色厉内荏,又不扛揍,徒有其表,简直是个草包。

“对了,你知道吗,你不在的那个星期,她经常来找我过问你的情况。”

某次课间,陈浩突然提起,指了指上次与他一起做值日的那个女生,而后又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哎,鱼头,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啊?”

“别瞎说。”苏宇桐害臊地打断了他。不知怎么的,提到“喜欢”,他竟想起了苏念清,带着一点犹疑和生涩问:“你说,喜欢……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那张白皙的脸一旦染上红晕,便会分外显眼。那抹红晕一直从颊边蔓延至耳根,陈浩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昔日的同桌整个人烧起来,通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难以置信地咽了咽口水问:“鱼头,你、你、有喜欢的人啦?”

“我不知道……”苏宇桐的神情有些迷惘,“我只是会偶尔梦到他……”

梦到,就一定代表喜欢么?

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偷偷地在网上查找各种资料来为自己的梦境做注解,却始终一无所获。在中文语境里,有个接近的词语叫作“孺慕”,《孟子》里也有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在心理学领域,则把这种依恋父母长辈的情况又被称为俄狄浦斯情结或厄勒克特拉情结,可无论是哪一种依据,都无法完全解释他会对同性长辈做那样亵渎的梦。他心情郁郁,忽而联想到了“同性恋”这三个沉重的字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梦到,也不能算是喜欢吧?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指不定是因为你经常接触那个人才会做梦梦到,毕竟我还经常梦到我最常玩的游戏英雄呢。”陈浩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说。

经陈浩这么一开解,苏宇桐心下陡然一松。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也许那并不是喜欢,而是因为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久了,彼此常常接触,才会让他萌生出那样的梦。

此二人同样恋爱经验为零,却对此毫无知觉,如同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一个敢问,一个敢答,笨拙地、磕磕绊绊地,去触摸那道暧昧的边界,直到后来苏宇桐忆及此段对话时也会不禁哑然失笑。

没过多久便到了暑假。那一次期末,他的数学和英语双科皆考了满分,其余科目扣分也不多,年级排名靠前。班主任看过成绩单后很是欣慰,私下鼓励他说,只要保持这样的势头,考上侨中不在话下。

省城的夏日冗长、闷热、阳光毒辣,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仿佛过完今日便没有明日,非要叫个尽兴才好。做暑假作业的空档,苏宇桐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盎然的绿,怀念起奶奶家门前的洋槐树,以及小学毕业时在那里度过的悠长假日。

距离六年级的暑假已经过去整整两年,这两年间发生了许多事。从小县城到省城,从名不见经传的私立学校到声名赫赫的七中,再到有可能考上侨中,这一切改变都始于苏念清来接他的那一天。他感激苏念清,同时也感激自己没有放弃,纵然世事莫测,人情纸薄,但他们彼此相互依偎着,一步一步,靠着自己努力,艰难地走过来了。

苏宇桐朝着窗伸出手,让阳光落进掌心,五指合拢,将那缕光线牢牢攥住。他曾经以为抓不住的人生,此刻仿佛也尽在掌握了。

到了九月,初三新学期伊始,即刻就进入了紧张的备考氛围之中。

为能早日进入复习阶段,各科任老师都在加班加点地赶课,下午的课表多排了一节,放学时间更晚了。百忙之中还要筹备体育中考,每天放学后,苏宇桐便约上陈浩一起到操场跑圈。有打篮球的底子在,他的耐力还算好,跑完步发了一身汗,肚子也饿了,两人便到校门口排队买手抓饼充饥,边吹着风边往家里走。等回到家,汗也差不多干透,小叔刚好做晚饭,他端起碗埋头就吃。见他回得迟,小叔偶尔也会过问两句,逐渐成为常态之后,便不再问了,只是叮嘱他,入秋了,天气凉,运动完要及时穿外套,别挂着汗吹风。

初三开学后,苏宇桐再没和刘嘉对上。他原以为两人会这样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毕业,不过刘嘉最终还是被制裁了,这事还是很久之后听陈浩说起的。

刘嘉虽然到处惹是生非,却也懂得看人下菜碟,从来不会去招惹那些家境好、有背景的同学,但是夜路走多了难免会撞到鬼。刘嘉初一时结交了个外校的女朋友,一不小心搞大了女生的肚子,又偷偷带人去小诊所流产,哪承想那女生的好友也在七中,得知此事后,为了替朋友抱不平,找上了自己在教育系统身居要职的老爸,把刘嘉和罗主任这两年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抖了个遍,牵扯出不少师德失范、招生腐败的敏感问题,被提级到了市纪委监委派驻市教育局的纪检监察组,由组长亲自带队,风风火火地前来约谈校长。

胡校长把七中当作跳板,捞够了钱也攒够了人脉,这两年正预备着往上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得够呛。不过市局当中也有与他利害相关的人,因此这次谈话只是小惩大诫,让他表个态,尽快出个调整方案,限期内执行整改就算完。苏宇桐听陈浩绘声绘色地描述说,当时的教育局的大领导下来视察,对胡校拍着桌子痛心疾首道:“七中从前可是全省所有公立中学争相效仿学习的标杆,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这两年风气败坏成这个样子!”

经此一事,胡校不敢再玩忽职守,对于刘嘉以及罗主任那一类人,该通报的通报,该给处分的给处分,该降职的降职,总算把这股不正之风给扭转过来。

“哈哈哈,刘嘉那小子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陈浩一个劲儿地幸灾乐祸,苏宇桐面上却没什么波澜。他盼望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了正义的审判,可心里却没觉得有多痛快,甚至还不及当初挥在刘嘉脸上的那一拳。

他当然知道刘嘉和刘嘉父亲之外还有人,这个社会的运行法则与大自然的生态链条无异,无非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一次是大领导侥幸站在了他们这一边,那么下次呢?下次还会有秉公正直的领导、下次他们还会有这样的好运吗?

当真只有依附权力这一条路可走吗?

他思来想去,仍然心有戚戚,于是某次在饭桌上,主动和小叔提起了此事。

那次,一向能侃的小叔竟然沉默了。末了,只告诉他,有时候,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运作的。

“叔,你当时解决我的事,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苏宇桐扒拉着碗底的米饭问,“你找了什么门路?是找了我爸爸吗?”

他能想到的、能动用的关系也只有苏念春了,可他厌恶苏念春,情愿靠他自己,情愿被学校处分,也根本不想沾这个人哪怕任何一点好处。

“不是,”小叔扯开一个无奈的笑,转移话题说,“别再问了,吃饭吧,等你长大后慢慢就会懂的。”

这孩子单纯、善良、率真、执拗,苏念清不是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但往后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让苏宇桐慢慢摸索。眼下,他只想守护好这份难得的纯粹,再久一点。

初三那年生日,苏宇桐收到了苏念清送他的礼物——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这东西与他从前玩过的父母的小灵通和诺基亚都不同,整个手机表面光滑平整,没有实体按键,取而代之的是可以触摸互动的宽大电子屏幕,不但能像过去的手机那样打电话发消息,还能上网聊天玩游戏,可把他新鲜坏了。七中明令禁止学生携带电子产品进入校园,可仍有不少人顶风作案,偷偷带手机来到学校,趁课间拿出来玩一玩,无声地向围观的同学们炫耀一把,苏宇桐也曾是围观的其中一员。彼时他看着那块充满科技感的、小巧轻薄的方块屏幕,以及屏幕上那些眼花缭乱的图标,心里暗生羡慕,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也拥有了。

“以后出门带着这个,就算是忘了报备,我也不用再担心找不着你了。”苏念清笑着对他说。

秋天正是吃蟹的季节。生日那天,苏念清蒸了几只大闸蟹,又煎了条刀鱼,做了道白灼秋葵,煮了海带豆腐汤,还订了一份蓝莓乳酪蛋糕。彼时苏宇桐正坐在沙发上捣鼓他的新玩具,听见苏念清喊他吃饭,便扔下手机欢快地坐到餐桌前。灯光打暗下来,苏念清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他在摇曳烛光中合掌闭眼,静静许下对未来的期许和心愿。

多事之秋过去,转眼就到冬日。那年苏宇桐早早地写完寒假作业,又做完几套老师额外布置的卷子。等到三十那天,小叔照例带他回了奶奶家。

南部沿海冬季少见降雪,但那一年冬天出奇的冷,车开到半路,漫天都是纷纷扬扬的小雪花,路面一片湿滑。小叔开车也谨慎不少,全程都没敢轻易提速和超车,原本三个多小时能走完的路,硬是拖了四五个小时。从车上下来那刻,苏宇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咯吱咯吱响,感觉屁股都要坐僵了。

到了下午,小叔在厨房备菜,他和奶奶一起在饭厅包饺子。他包饺子的手艺越来越娴熟,外形也越包越好看,奶奶也夸奖他,说他包饺子的速度都快赶得上小叔了。

祖孙俩正边干活边聊着天,一位同村的大婶从家门前推着电动车路过,看见奶奶,热情地进到院子里同他们寒暄。一见到苏宇桐,大婶的眼睛亮起来,连忙从口袋中掏出几块红纸包裹的米沙糕递给他,连连夸道:“哎哟,梅姐,你家大孙子都长这么大了!这孩子可真像他爸,长得真俊呐!”

“孩子嘛,一不留神就长大了,咱们也一不留神就老了。”阮梅颇为感慨地说。

这种红纸包的米沙糕,香甜软糯,苏宇桐小时候常吃,不过到了后来,县城都少见了,只在农村才有,每逢年节或哪户人家办喜事,他总要敞开肚皮吃个痛快。包了许久饺子,眼下他也有点饿了,洗干净手后剥开红纸啃着糕点,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奶奶和那位大婶聊天。

“老王家那孩子……今年过年回来吗?”

“哎哟,可不好说……听说在学校打架伤了同学,还伤得很重,关进少管所了……”

“那孩子……以前多乖巧的一个人,有次去他家里看,房间那面墙上,满满当当贴着奖状……后来他爸妈进城务工,家里就只剩他和爷爷……可怜噢,年纪轻轻没人管教,走了歪路……”

两人说到此处,不约而同地长吁短叹,苏宇桐心里也忍不住唏嘘。在感到有些后怕的同时他也觉得庆幸,庆幸这一路走来有苏念清陪伴左右,拽着他,引导他,始终带领他走在正道上,否则焉知自己会不会也像奶奶她们提到的那个人一样,误入歧途了呢?

小叔还是照例只待半天,到了晚些时候,不顾奶奶的再三挽留,和他简单道别过后驱车就走。

“受持续低温和降雪影响,我省已有多处县市路面结冰……在此提醒电视机前的各位观众,雪天道路湿滑,出行要注意安全,做好防寒保暖措施……行车时切记打开近光灯和雾灯,控制车速,谨慎慢行……”

临近晚饭,苏宇桐百无聊赖地坐在电视机前收听省台新闻,有些担心还在路上奔波的苏念清。三叔接过一通电话后,迅速披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开门就要走。

“这都快开饭了,你要上哪去?”三婶连忙起身问道。

“老四出事故了,”三叔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先吃,我看看去。”

听见“事故”二字,苏宇桐脑袋里“嗡”的一声,手中筷子直直坠落在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