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桐在家待了整整一周。那一周里,学校下发的卷子和英语周报,都由陈浩每天放学回家时顺路带给他。
陈浩一个人背着两人份的作业,进单元门前事先用门禁处的可视对讲打给苏宇桐,随后乘电梯上来。电梯刚刚停稳开门,就看见苏宇桐已经敞开大门等着他了。
天气渐热,冰箱里屯了许多冰淇淋和冷饮。每次陈浩过来,苏宇桐都会从中取出一支雪糕或一罐冰镇汽水犒劳他,陈浩也会在他家里稍坐一坐,帮他画画书上的重点,聊聊学校发生的事。
小叔家的冰箱原本没有这些小零食,都是自他来了之后,小叔看他爱吃,去超市买菜时会顺路买一些回来屯在冰箱里。最近可能是怕他在家无聊,嘴馋没东西吃,小叔补货补得勤了些,给苏宇桐一种冰箱里的零食越吃越多的错觉。
独自在家这几天,苏宇桐发现,他每天最殷切盼望的,其实是陈浩放学后来送作业和找他聊天,甚至有一日老师拖堂,下课晚了,他竟然等得有些煎熬。
“复活赛怎么样了?”见到陈浩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当然是赢了!”陈浩眉飞色舞地比划说,“没有刘嘉整的这些幺蛾子,痛痛快快地赢了一场,这回可算是让我打尽兴了!”
“那……班上其他同学呢?”苏宇桐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就是……我打了刘嘉以后,他们……有说什么吗?”
从前的他总是习惯独来独往,在班里大多数时间都沉默寡言,将自己围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可这两年初中生活下来,身边不但有了陈浩这个好友,还在陈浩的带领下结识了一群能在课间说笑玩闹的伙伴。篮球赛虽只参加了半场,但那半场中,周围观众里也时不时传来高喊他姓名的加油打气声,下场休息时也有好心的同学为他递水。岛屿周围的潮水不知不觉间退了,干涸的地脉裸露出来。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和班上的每个人,都是连成一片的。
“你真想知道?”陈浩揶揄着,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你不是向来对这些消息不感兴趣的吗?”
“哎,是不是兄弟,快点告诉我吧。”苏宇桐忸怩地别开脸道。
“其实你对刘嘉出手的那天,班级群就已经传开了,班主任在周一班会那天也提了这件事,不过没有指名道姓,但班上就只有你俩的座位空着,所以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谁。学校那边……好像也有意压着,没有在升旗的时候进行通报。不过你放心,刘嘉风评不好,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是他挑拨在先,何况球赛黑哨这种事,是真的损害了班集体的荣誉,所以人心都向着你。今天去从洗手间路过的时候我还听见班里女生在讨论你呢,”陈浩用相当夸张的语气说,“她们都觉得你,酷——毙——了——”
“啊?为什么?”
“因为刘嘉手脚不干净,嘴脏得没边,也招惹过她们呗,你可算是替大伙儿出了口恶气。”陈浩拍拍他的肩道。
这段时日,小叔一如往常那样温柔地待他,既不怨怼责备,也没有过分关怀,这样的平静一点一点滋养修复着苏宇桐的心。有时他会感到有些后悔——不是后悔向刘嘉挥出了那一拳,而是后悔给这个关爱他的人添了麻烦。
他理应感激和回应这份关爱,可却有意无意地与那人保持起距离来,因为一旦接近苏念清,嗅见那人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苦薄荷味,他夜里便会做梦。
——那种令他感到兴奋、羞耻、充满罪恶感的梦。
他在梦中一次次变本加厉,一开始是喉结、锁骨、青筋微凸的小臂,再后来是额头、脸颊、饱满丰盈的嘴唇,他一一吻过那些地方,快乐得近乎灵魂出窍,直到最后,他盯上了衬衫上那一排扣子,以及那个箍着细窄腰身的、泛着冷光的金属皮带扣。
他在梦里越是放纵,在现实生活中就越是压抑拘谨,像是在过着某种双面人生。有时和苏念清好端端地对坐吃饭,那些梦中的画面会毫无徵兆地从脑海里跳出来,思绪也随之飘远。他直愣愣地盯着对面那人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的纽扣,不自觉地想起它们在梦中是如何被粗暴地扯开、崩落,想象着被这些衣物所包裹着的,究竟是一副怎样的身躯。
一旦冒出这样的想法,他心中便警铃大作,迅速而潦草地扒干净碗底的饭,一头扎进厨房洗碗去了。
课本上,文学里,人人都在歌颂青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青春混乱、迷茫、可耻且肮脏,混杂着对父母婚变出轨的愤恨绝望、对上刘嘉时失控的恶念,以及面对苏念清时那股莫名暗涌的冲动……他的青春,像一片下过雨的泥泞地,像见不得光的湿苔藓,匍匐在荒芜颓败的角落,恣意生长成各种扭曲丑陋的模样。要是有人从旁路过,拉开他的心门,那些在暗中萌发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便会在被外界阳光照到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他自诩清高地瞧不起刘嘉,可此时他和刘嘉那种人,又有什么两样呢?撕开这副人皮,底下一样是被蓬勃旺盛的荷尔蒙、被乖戾情绪操纵着的、横冲直撞的野兽。尽管自那之后苏念清常常叮嘱说,有解决不了的事要及时沟通,可他始终没能弄清楚这股灼热的冲动究竟起源何处,又觉得这样的隐秘的事难以宣之于口,便屡屡按下不表,暂时将心中的野兽关回了笼子里。可说不准哪一日,那只兽就会不管不顾地飞扑出来。
周五那天,单元楼唯一一部电梯检修,苏宇桐事先不知,等看见陈浩呼哧呼哧爬了十几层楼、满脑门热汗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感到愧疚极了,连忙将人请进家里乘凉。
苏宇桐拉开冰箱,取来两盒三色雪糕,和陈浩两人一人捧着一盒坐在沙发上,边吹空调边享用。天色尚早,陈浩见他家的电脑摆在沙发后头,突然来了兴致,“鱼头,你家电脑设密码了么?要不咱们趁现在开两把?”
“有密码,不过我知道是什么,”苏宇桐舔着木勺说,“这是我小叔的电脑,我答应他只有写完作业才用,要不我们先一起做作业吧?反正也不是很多,两套卷子而已。等写完了,我们想玩多久都可以。”
陈浩心中挂念着游戏,提议道:“要不你写一套,我写一套,然后咱俩换着抄吧,这样能快点。”
没有大人,只有他和陈浩两个人在家,苏宇桐一个人闷得久了,被陈浩鼓动得有点心痒,略一沉吟后很快答应说:“好吧。”
这周的作业以温习从前的知识点为主,题目相对简单,两人在茶几上刷刷几下写完试卷,又马不停蹄地坐到电脑前,开机、联网、登录上号,一气呵成,生怕浪费一分半秒。电脑只有一台,登录了苏宇桐的游戏账号,两人便你一局我一局轮换着玩。也不知打了多久,听见门口有响动,苏宇桐从酣战中抽出身来瞄了一眼,小叔也下班回来了。
电梯尚未检修完成,苏念清也是爬楼梯上来的,浸了汗的刘海打了绺,湿漉漉地黏着额头。因为热,他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露出锁骨和流畅的颈部线条,胸前的白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从中透出些肉色来。
苏宇桐忽感喉咙发紧,立刻扭过头去,陈浩倒是很知礼数,大声地问候了句:“叔叔好!”
“带朋友来家里玩啊?”苏念清喘匀气后冲他俩粲然一笑,“怎么不早说,我好准备晚饭。”
他自叹身体真是大不如前了,小时候在家乡的田野里和兄姊们疯跑一下午都从未感觉累,如今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坐出一身现代病,爬个区区14层楼都要中途歇一歇,喘一喘。
“叔叔,我是苏宇桐的同学,是来给他送笔记和作业的,等这把游戏打完就回去了,不用麻烦。”陈浩客气地说。
“是吗,那这段时间真是太感谢你了,”苏念清拎着垃圾桶走来,一把扫掉扔在茶几和电脑桌上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料想这两个小家伙可能饿了,便问:“都饭点了,吃了再走吧,可乐鸡翅吃不吃?”
“吃!”
这回陈浩应得倒快,转头就对苏宇桐说:“等这把结束了借下你家电话,我给爸妈说一声,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夜幕降临,最后一点亮红的余晖消失在天际。苏念清抄起香烟火机,到阳台吹风乘凉。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苏宇桐的心思早就不在游戏上了,眼角余光一直悄悄紧随其后,看着那个身影隐入夜色之中。
“快!这里快点补兵!”陈浩紧盯着游戏里胶着的战况,突然指着电脑屏幕兴奋地大喊。苏宇桐嫌他吵,干脆将键鼠甩给他操控。
陈浩如愿以偿地投入了游戏,苏宇桐也投入地看起了苏念清。从客厅这个角度,苏念清察觉不到他的视线,他便大胆而贪婪地探看,看微凉的晚风是如何轻轻吹拂起那人松针一样细碎的发丝,看楼底下逐渐点亮的街灯是如何将那人的眉眼轮廓渲染得温暖柔和。日落后静谧的钴蓝色天空像心湖微漾的潮水,让他止不住地痴迷和沉溺。
直到肚子突然间咕咕叫了两声,他才从那点旖旎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可望而不可及地,幽幽叹了口气。
“哎,鱼头,你小叔长得好年轻啊。”
吃过晚饭,苏宇桐和陈浩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综艺。电梯终于修好了,趁苏念清下楼扔垃圾的工夫,陈浩突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今天晚饭苏念清做得挺多,除了可乐鸡翅,还有虾仁滑蛋、糖醋里脊和香菇青菜,汤是裙带菜豆腐汤,全是符合孩子口味的佳肴。陈浩也毫不客气,一口气干掉了八个鸡翅,添了三次饭,边吃边夸比外面饭店做得都要美味。手艺得到外人认可,苏念清兴致也高涨,说要是宇桐也像你这么能吃就好了,说不定还能长得再高壮一些。
陈浩是个自来熟,苏念清也健谈,那二人在餐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听得苏宇桐心里不是滋味。他明明已经吃得比从前多了,也高了不少,过年回去奶奶也夸他壮了,苏念清怎么还嫌他吃得不够长得矮?自己明明已经比陈浩高出快半个脑袋了好吧!
有了饭桌上那么一出,让苏宇桐对陈浩的赞美之词,既得意,又警惕。
“之前总听你提起你小叔,在见到真人之前,我还以为会是像我老爹那样腆着个肚子、有点地中海的老男人呢,没想到长得还有点帅。”
陈浩流露出颇为羡慕的神情,丝毫没感受到从苏宇桐身上飘来的低气压。
“你小叔长得好看,脾气也好,还会做好吃的,最重要的是不限制你玩电脑……唉,真希望什么时候我爸也能像你小叔那样开明就好了……”
“哼,你就慢慢想吧,”苏宇桐气鼓鼓地瞪着眼说,“这是我的小叔,我小叔只会对我好。”
“嘁,谁要和你抢了……”陈浩不知道这小子一开始好端端地,突然间又作的什么妖,说他小叔好不行,说不好也不行,可真难伺候。
“哎,对了,上次我给你的那个U盘呢?今天用电脑的时候怎么没看见,”陈浩从沙发上站起身,绕到电脑桌前东张西望,“欣赏那么久,该还给我了吧!”
“你还有脸说!你拷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提起这个,苏宇桐就气不打一处来,急声遽色,脸也随之涨红起来,“U盘被我小叔没收了,你就别想要回去了,死了这条心吧!等下他回来你可别再提这事了,万一让他知道那U盘是你给我的,说不定就要把你扫地出门了!”
“有那么严重吗,那是我表哥拷给我的,男人看点这些东西怎么啦?”陈浩不服地嚷嚷,而后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说不定是你小叔想看,私吞了。”
听到陈浩这样编排小叔,苏宇桐气急了,脱口而出:“放屁,他才不会看这些玩意儿呢!”
陈浩不禁瞪大了眼,“你才放屁,我就没见过哪个男人不爱看的!”
苏宇桐也话赶话地呛道:“我就不爱看!”
说完,陈浩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大声地外放着,反衬得这一室寂静越发古怪。他顿时想起了这几夜里做过的梦,想起今天傍晚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念清敞开的领口,脸上就火辣辣地烧。如果说因为苏念清是同性恋所以不会去看那U盘里的内容,那么他呢?他为什么对这些东西也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过了半晌,苏宇桐才敢抬起脸,讪讪地瞥了一眼陈浩,只见那人正用一种幽怨的眼神对着自己,懊悔地说:“早知道就不借给你了!”
陈浩的父亲下班回家,顺道把人给接走了。小叔扔完垃圾,一手甩着钥匙串,一手将手机举在耳边,慢悠悠地推门进来,像在和什么人通电话。他大约是在楼下抽了烟才上来,从旁经过的时候,苏宇桐闻见他身上缭绕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似有若无的苦薄荷味交缠在一起,格外地吸引人。
他边看电视边分心听着苏念清讲电话,语气措辞恭敬恳切,于是料想,可能是领导上司一类打来的工作电话。
通话结束,苏念清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扬眉对他说:“下周一你可以回去上学了。”
苏宇桐愣了愣,一声“啊?”不自觉地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