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喜的小孩是相似的,不讨喜的小孩却各有各的闹心。
有的孩子古板又顽固,像是怀揣着一把黏包,时刻准备随机噎死一个教书先生。有的则像是冰凌,滑不溜秋毫不粘手,在你忍无可忍,和试着再忍的边缘来回乱窜。
还有的,是张道德。
问: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是什么?
答:当你痛下决心,学着传奇故事里的那样,“但见一阵妖风突起”卷走旁边的小孩,正准备摩拳擦掌,以此为借口要挟对方家长时却发现……压根没人追来。
这就有点骑虎难下了。
骆丹阳从一开始的极速飞驰,到中间半跑半停,再到最后彻底傻眼,短短一天内可谓是人生的大起大落落落落。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一点。
“哇啊~~~~~~这个就是飞剑啊?好厉害!能飞多远?有牛快吗?老虎呢?大车呢?”
“你怎么骑它?跟大圣筋斗云似的踩着?还是叫它拉着?”
“我看故事里人家的剑都有鞘,你的怎么没有?没钱买吗?还是觉得这样好看?”
“早知道这样,你抓我的时候干嘛要跑啊,我也想试试飞是什么滋味!”张道德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老大不满地抱怨。
骆丹阳沉默地低头,看着那个粘在自己佩剑上,眼里带星,脸上泛红,还一嘴嘚吧嘚吧嘚个不停的东西,只觉得手指发痒。
太吵了,到底是谁家才能养出来这样碎嘴的小孩,自己只不过抓了他两天,就已经承受了将近四十个小时的折磨——此子连睡觉都在说梦话!如此令人眼前发懵的情况,要是换成以前,不,哪怕只是两天前,自己都会毫不犹豫,一掌把人劈晕,可现在……他的眼神缓缓下滑。
一只细长的蛇镯裹着细长的手,即便透过刚才玩泥巴的脏污,也依旧能看出那块几乎半个手背大的,诡异的黑斑。
昆祢给他盛了一碗汤,低声安慰:“尸毒本来就复杂,尤其是经过神通后,我也只能先试着解一解,就是镯子和我连着,所以人不能离开太远。”
“……”骆丹阳看着他,神情已经麻木了。
问:比起绑架了人,却无人在意更尴尬的是什么?
答:是绑匪自己灰溜溜又把人送回来了!
奇耻大辱?何止是奇耻大辱!最可气的是哪怕过去了三天,只要一提起当日的情景,人质家属还会忍不住发出猖狂的大笑!
骆丹阳看着那个满地打滚的身影,心有不甘:“昆……韦少侠!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和我比试吗?”
韦灵菳摸了一把笑出的眼泪,再看他那一脸严肃的表情,突然眼珠一转,正色:“那是当然了。俗话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然先答应了他俩解毒,肯定不能再答应你,那不是出尔反尔?”
昆祢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人一副坏水滋滋上冒的表情,想了想,没出声。
骆丹阳却是当即浑身一震,肃然起敬:“原来是这样。那……要是由我来替韦少侠找药材呢?恕我直言,你们要的东西不算罕见,但想要一下子找全却是比较困难。最好的办法是去找那些炼药大家要,毕竟现在也只有他们东西应该还算齐全。”
韦灵菳微微一笑:“那倒不用,我和阿祢已经计划好了,先去湘西鬼市,那里这方面的东西比较齐全。”
昆祢瞬间听出来他这是在暗戳戳地祸水东引,当即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见骆丹阳眉头一皱,似乎有些茫然:“可是……湘西已经没有鬼市了啊。”
从他们在金伞手中拿到解药后,等着颜色褪去用了七天,之后在城里遇到骆丹阳,一个被绑架另外三个被迫追逐,又过了五天。第二批的合心船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出发,连同船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大半鬼市的班底。
从黄石到湘西一路行船过江,两侧夹岸山高,渡轮油船往来穿梭,滚滚浓烟破空而去,一时间衬托的连天地都仿佛比从前狭小了。
木舟悠悠缓行在钢铁旁,像是碗边不小心掉下的一粒米,而舟上的人心情也正和这艘破船一样,低迷沉重。
韦灵菳揪着张道德的脸,咬牙切齿:“太麻烦了,还要自己上山采药炮制熬药,我看干脆就把这两个蠢蛋放生大自然,自生自灭算了。”
可惜张道德现在早已是铜皮铁骨,非但一点不怕,甚至还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脑门上鲜红的0分熠熠生辉:“谁要你熬,我要小祢哥熬!小祢哥才不会不管我们,是吧?”
他一脸坚定地转头,而对上哪一双期待的眼神后,“小祢哥”却是沉默了一下,而后缓缓地,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张道德如遭雷劈!
而也正是在这种,仿佛全员都在生死竞赛的压力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显眼。
篝火映照下的石壁斑驳出橙黄的亮光,跳跃在草垛里的几个人身上,暗红的炭火发出哔啵的轻响,又随着棍子的随意拨动,隐约散发出烤地瓜的香味,或许是这种宁静太过惬意,昆祢倚坐在洞口,看着那双在灯火下越发修长白皙的手,短暂的有些失神。
他似乎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韦灵菳……又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坐在篝火旁一边嘻嘻哈哈打闹,一边磕磕绊绊忙碌的,是两个人的身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似乎太过遥远,他甚至有些记不清。只看到对面的人突然抬起头,对着他懒洋洋地一笑,却就连笑容,都和自己记忆中的有着些许差别。
“哦,有人来了。”
像是随口漫不经心的一句,昆祢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而就在下一秒,一旁的骆丹阳猛然颤了一下,豁然爬起来,紧接着就听从几人头顶,响起一阵摧枯拉朽的长吼。
“啊啊啊啊咦呀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喊叫震天彻地,惊得连小二毛都一蹦三尺,可不等他茫然地抬起头,那声音又是突然急转直下,向着他们急杀过来!
“咦咦咦咦咦救救救救救救……”
伴随着一个大喘气,终于——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声已止,人影也随之赶来。墨色的斑点起先还只有指甲大,却又在眨眼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影。昆祢眯起眼睛,似乎在那人身后看见了一双巨大的翅膀,直到韦灵菳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向上一弹!
“嘎!”
伴随着一道寒光,翅膀瞬间滑落的同时,人影也更快掉落下来,而就在眼看着那人要砸在地上,摔成一滩肉泥的那一刻,昆祢眼疾手快抬手向着一旁的树根用力一拍!
霎时间无数的藤蔓冲天而起,正拧成一道大网,赶在落地前将人兜了起来。
此时恰是十五月圆,是人也朦胧,月也朦胧。仰躺在藤网内的人顶着张不符合嗓门的削肩秀脸抬头,在对视上昆祢的一瞬间,眼圈一红,泪眼婆娑:“恩公……”
看着那一双紧抓上来的手,韦灵菳的笑容缓缓,缓缓消失在脸上。
无人看管的地瓜在火堆中彻底蜷缩成一圈黑块,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气,而围坐在山洞内的人更是气氛各异,六个人十二双眼各自打量来回转。
被昆祢失手救下的人自称叫做飞光,是个不光面容秀丽,脑子也光光的男人。
“恩人,多谢您搭救。要不是刚才您那一下子,恐怕这会儿我早让那秃老鹰啃成骨头了。”
他的语气真挚崇敬,眼神更是梦幻迷离,“我自从出城到现在,一路天南海北到处游走,像您这么好心的真是世所罕见。都说大恩不言谢,更何况您这救命之恩,我一定得——”
“——得记在心里,自勤自勉就行。”昆祢闪过又凑上来的身子,飞快往他手里塞了一串烤鹰肉,笑得八风不动,“其实我们本来也要张网避风的,只是‘凑巧’接住了你,这说明是你自己运气好,算不上是什么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善,话语更是义正词严,就连骆丹阳都忍不住惊讶地看向他,张道德更是脱口而出:“哇!小祢哥,为什么你说话突然顺溜了这么多!”
顶着若有似无扫过来的视线,昆祢悄悄往外挪了一些。
可惜始作俑者却是浑然不觉,感激地看了昆祢一眼后,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不行,有恩必报,别说豁出性命,就是以身相许也在所不惜,这是我的原则!”
嗯,他果然还是说出来了,还是用这么铿锵有力的话语。昆祢笑着,只是笑容里有一瞬间的空洞:“其实你不用……”
“啊,不过我现在不能报恩。”飞光挠了挠头,语气略带些羞惭,“实不相瞒,我这趟出城就是为了报上一个恩人的恩情,特地来找一件东西,不知道恩人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还愿乡?”
在翻过巫山,行过城镇,远离道路以及航线的深林里,伴随着远处若有似无的鸦叫,晚风吹动垂柳的丝缕,像是拉开了一张大幕一般,将一切都重新揽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