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大力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一路擂鼓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沉静,他踉跄着爬起身,缓缓走到阵图前,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已心知肚明:这不是现在的自己能理解的东西。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伏在桌前,终于现出隐隐老态的身影,问道:“你不杀我吗?”
虽然他看上去行将就木,可在座的二人都清楚,想要杀死这个后来的“小友”,甚至都不用耗费他弹指一挥的时间。
老者低咳一声:“没有神通能从外界进入老朽的阵法,既然你能站在这里,那就代表你上了山,所以老朽又何必要杀你呢?毕竟你总会死在阵里——只是不在现在,而在未来。”
“那如果我说想要破开这阵法,敢问能有什么办法吗?”
或许是他问得太过认真,老者不由笑了,缓缓摇了摇头:“虽然我只是个半路出家的阵术师,可依照你现在的能力,想要破解开它,也是绝无可能。”
那既然如此,也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只是一瞬间的思考,韦大力便下定了决心,而就在那人低头摸索酒壶的一刹那,他突然振臂一挥,一道金光猛然向着老者面门打去!
老者下意识抬手,赤色的阵线从地面猛然弹起,伴随着铮的一声清响,两条丝线抵死交缠在一起,而在同时韦大力也纵身一跃跳出窗当时真的真的真的分钟什么外!
血色的阵图乍然亮起炫目的红光,如同一道显眼的航标,而悬在丝线另一端的人影,在出窗的一刹那就如同一块卵石,哗的一声砸入水中,又被水流推动,眨眼飘开数丈。
无数的光影从眼前奔流而去,又被浪潮席卷倒灌回来。过去,未来,过去……四季交替早已变成了错乱的布景,韦大力只能拼命瞪大眼,从一棵棵树木的高低,一块块碑石的新旧尽力推断哪里是向前,哪里是往后。
可在哪里?到底是在哪里?
绷紧的丝线从牛毛到蛛丝,渐渐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已经到了极限!
而就在丝线眼看就要断裂的刹那,他的眼神骤然一凛,死死盯向不远处的前方。
就在他视线的尽头,一片巴掌大小的圆荷叶正随着湍急水流不断起伏。透过叶片望去,只见一块巨大朱红色的花岗岩傲然耸立。依旧是上宽下窄削尖的形状,一笔“道”字潇洒飘逸,草编蒲团鳞次栉比,而在那石下惨白一片的空地上,此时却落着一块块崭新的豆青色石砖。
香山的香,是檀香的香。这里曾有一座历经百年的老道观,终岁烟火缭绕,山间多的是各种香木桂树,山土黝黑,山石赤红,尤其是在秋日里,仿佛一山烈火烧得人心灼灼。
这里当然不缺少青石,可像这样翡翠一样颜色均匀亮丽的,一定是经过精心挑选,只有在江西道的江州才有,而纵观整座香山,这么精致的东西,他也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他猛然转过身,拼命向着荷叶的方向划去。
可区区一个人,在时间的长河里又是何其渺小。
水流翻涌,江涛不绝,裹带着人与荷叶一同起伏,眨眼一触,却又随即分离。绷直的指尖无数次划上叶片,又无数次擦过,系在手腕上的丝线越来越细,终于到了拉无可拉,只能一圈圈深深嵌入血肉里。
不知怎么的,有那么一瞬间,韦大力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老者轻飘飘的一句话——时间,时间可真是个好东西。
那是行将就木,走到尽头的人才会明白的感慨。
然而……韦大力突然一仰头,呸的一声吐出口中的积水,被水泡显得苍白的脸上闪过傲气的光。下一秒,他竟是猛一用力,将腕上的金线瞬间崩断!
一瞬间扯紧的丝线如同刀锋,狠狠拉下一块肉来,可正是借着这一下用力,他如同一只蝙蝠,身形猛然向前一跃,一把将荷叶抓在手中!
看似轻薄的叶片,落手的瞬间却仿佛巨山,带着盖棺定论的“历史”独有的厚重。可韦大力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用力向着叶片中心一插!
满是鲜血的指尖在碰触到叶片的那一刹那,如同探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而伴随着一生几不可闻的裂帛声,咬在腕上的那一截断线也掉落下来,跟着血滴一起落在石板上,在最不起眼的边缘点成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符号。
有那么一瞬间,韦大力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远山的钟声,又好像是更远处的黄钟大吕在轻轻奏响。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乍然脱手的丝线有一瞬间的停滞——却也只是一瞬。下一秒,被拉至穷极的丝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猛然向回弹去。
而几乎就在线动的同时,韦大力也出手了。
不知何时被扯下的腰带像一道漆黑的长鞭,向着丝线的方向猛然一甩,但听见一声破空的轻响,水面霎时分开一道尖利的涟漪。一追一赶,两条长线同时贯穿入水,随即盘蛇一样猛然缠在一起!
涛声滚滚猛然灌入耳中,四时景色在眼前拖成残影,伴随着破窗的一声巨响,在红光彻底充斥亮起的瞬间,一道人影顺着金线向着阵图的正中直穿而去——
啪。
那是荷叶重新落回水面的轻响。
依旧是在香山,依旧是在寮舍。
漫天金丝被烧成铁红,数不清的尖利诡叫凌迟在耳边,赤黑色的火焰翻动着巨泡猛然冲上,又在下一秒被弹出的金丝正挡了回去。
火光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人声更是嘈杂凌乱。
“挡不住了,他们要冲上来了!韦修友怎么还不回来?咱们得出去避一避!”这是康庭惊慌的声音。
“不行!阿若不会移动,在哪出进去还得在哪出来,我们走了,难道把他自己留在这儿?!”
“还有骆修友,他怎么办?”须和低声问。
“……”
空气中传来一瞬间的静寂,屋内的三人对视了一眼,心内各有成算。可不等他们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巨响,像是柴刀豁然劈上金线,搅缠着瞬间撕开一道长缝,下一秒烈焰当即直冲而来!
火流如涛似浪,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撞上门板,须和猛然转头,抬手一摆,一条水龙咆哮旋起,冲着火焰猛扑而去!
如山的水势倾倒而出,抢在火柱之前一口将它拦腰截断,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顷刻撞成浓浓白雾,然而灼人的热浪却是随即一拥而上,猛灌上来。
站的最近的康庭猝不及防,眨眼间热气已然杀至面前,他忍不住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白面男眼皮一跳,大喊:“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拴在他腕上的六根金线,随着这一下动作再次拉扯,连带着笼在几人身外的最后一道网罩也终于崩到了最后极限。伴随着耳边啪啪啪数声连响,几人只觉手上骤然一松,一个踉跄的同时,头顶看不见的黑暗中,赫然腾起了一条碗口粗的麻绳。
耳边尖利的嬉笑不断盘旋环绕,烧至通红的窗棱也终于爆开,而顺着那窄小的空缺,缓缓挤进一张无眼的猪脸。
已经是避无可避!
而就在火焰冲入的一刹那,脚下的阵图突然迸发出夺目的红光,一道细长的金线从阵眼中直射而出,紧随其后的人影甚至还未睁眼,口中就已发出一声震天嘶吼:“说名!!!”
而伴随着这一言落下,白面男也瞬间回神,向着那金线的方向一跃而上!
赫然降下的绳索带着道道厉风,眼看就要勒上他们的脖颈,浓黑的火焰更是带着逼人的灼痛,眨眼已杀至面前。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而在出手的那一刻,他的脑中跳出的竟然只有一个名字——
“竹天!!!”
霎时间云止风住。擦过眼前的火焰、搭上颈后的绳索,甚至远处流水的声响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下来。像是雪崩前的天地死寂,只有触感却被不断延伸,拉得悠远漫长。
满室交融缠斗的光影间,白凤依旧冷冷地看着一切。
一圈一圈不断蔓延开来的阵图,像是时光留下的涟漪,任凭他们再怎么砍凿涂抹也无法撼动分毫。可就在刚才,在白面男开口的那一刻,阵图正中那双仿佛嘲弄着的竖眼,却是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