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早已废弃了的矿洞。曾经乌黑油亮的“地金”被一层一层剥去了外装,在斧凿镰耙的开垦后,连最后一丝剩余都被扫帚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片黄褐色的硬土,像是被剥皮割肉后的油脂,被变成无用的污泥。
而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老式的煤油灯烧起带着种刺鼻的气味,豆大的火光更是隐约朦胧,只能映照出一点光影。可当无数的煤油灯汇聚在一起,便如同一条星河交错,照见两侧蚁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洞坑。
无数个洞坑里摆着无数个摊位,无数个摊位前挤着无数条人影。一群一群低声寒暄,像是悠闲自得,又仿佛在等着什么。
可就在这人影交错间,却有一条突兀的“泥鳅”正在来回穿梭。
飞光,飞光,他已经彻底疯狂。
这是什么?上好的白芷!
这是什么?上好的丁香!
这是什么?新鲜的雪莲!
还要什么还愿乡,这里就是个活脱脱的梦幻乡啊!!!
此时此刻,他的耳中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心里不断盘算的,是多年积累修习过的菜谱,脑海中抑制不住冒出却是恩人一口下去,赞不绝口的画面。
“能行,这次一定能行……”他泪眼迷离,“只要这次我能找到最好的食材,做出最好的汤底,不愁恩人不兴高采烈,一定会同意吃了我的!”
他的眼中射出兴奋的精光,可就当回身正想掏腰包时,却是被一双大手突然拦住。
“唉唉唉,拿什么拿?给老子放下。”摊主敲着小棍,懒洋洋地点了点面前的石板,“叫你多少声了,自己在那瞎美什么。都来进乡了,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吗,老子的东西只能用来换,不卖!”
“不卖”——这也是他们自从进来这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昆祢略带遗憾的放下手中的毒草,起身站起的同时,向着那石板上扫了一眼。
“有毒药,解毒药,土里石路货,换肉,禁卖,不钱。”
他不由又抬头望去。
如果说当日他们在鬼市看到的,是人鬼混杂的共聚地,那么此时摆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一片彻头彻尾的地狱酆都。
猪头,豹身,蛇尾,石足……各式各样的精怪妖异在面前争吵交谈,讨价还价,而比起他们的外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他们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所有人都全是残缺不全。
要我的肉还是骨?
取我的命换酒钱。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大笑,一个只有上半身的男人拄着拐,和另一个空肠少肚的人勾肩搭背,边走边谈。
“TM的,五斤肉才给一张符?那我不如直接卖给人家宗门算了。”
“要说你老实,都是一锤子卖卖哪管那么多,大胆地要呗!你看我这五十斤多划算,再多点也够换个护身甲来穿穿!”
……
“喂,四位小哥,看上去是新来的吧?”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突然从一旁蹿了出来,单眼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着,“以前进过乡没有?是自己有所求还是帮人做活?要是没有傍靠,我这里倒是有一桩买卖可以牵线,只要两个小的……”
张道德还未反应过来,韦灵菳就在这时突然伸出手,轻轻抓着他和小二毛往自己身后一带,径直绕过男人往前走去。
“别乱看。”
依旧是懒懒散散的语气,可在这一刻却有一种诡异的安心。张道德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口。而昆祢三人也这才反应过来,皱起眉,将两个小孩围在中间。
这就是传说中的还愿乡?
而伴随着心内的一丝疑问,四周却在这时骤然一亮。
几间洞坑融合组成的大矿洞内,无数火把摇摇辉映,顶上是参天高月,面前是刷着半截绿漆的高墙,在褪色的“大搞生产”横幅下,挂着的却是一张十数米长的巨大画卷。
厚涂胶矾水的熟宣上刻印着云母水纹的脉络,一层一层裱刻精细,描绘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香肩半露,臂搭披帛,身侧摆着一只木澡盆,如墨的长发披散入水,双手微抬似乎是春暖日熏,正要洗漱,而出现在这里却有种诡异的不合时宜。
画上的人是谁?背后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无人在意。所有人都高昂着头,兴奋地指指点点,而在数不清的翘首以盼中,耳边骤然听见一声——
哒。
那是宛如山泉摔下冰窟的清脆响,却是霎时间整座洞内都为之一静。而在众人齐齐抬头望去的方向,画中人的正上方此时正悄然趴着一只巨大的壁虎,一双昏黄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像霉菌一样成团结簇的人群,半晌,突然笑了出来。
“嚯呀,这可真是,这可真是,来了不少新朋友啊。”
随着这一声刺耳的声响,它的长舌突然垂了下来,鲜红湿润,像是什么活物一样不停扭动,而在它身后细长的尾巴也缓缓竖起,尾巴尖悬吊着的,是一个铁青干皱的老人面。
底下的人瞬间惊呼出声:“是姨叔公!这次是姨叔公来开乡!”
“那恐怕是有大的要来!”
姨叔公缓缓晃动了一下尾巴,被黑线缝死的脸上传出清脆的笑声。
“依照咱们头先说过的规矩,‘逢五进一,逢十开宴’,今儿正好是第十次,论理本这样的大日子本轮不上咱来献丑,可惜不巧得很,可惜咱家主人最近忙着江东的渡口,实在抽不开身,也就只好请各位讲究讲究,继续对着咱这张老脸。”
他故作扭捏地一转身,鼓囊囊的腹部也随着话语一起一伏。底下的人顿时哄笑出声,昆祢和韦灵菳却是对视了一眼,神情中都有些诧异。
江东……还愿乡竟然是北狼王的手笔?!
姨叔公悠悠道:“诸位都知道,如今西北,东北两处的合心船都已经开拔,仅剩下咱们江东,西南还有中原的三处还没完工。至多不过明年开春,二十六艘合心船就能全部做齐,到时候咱们自然就会舍了这里,一同赶往另一方新界。
“新界好啊,都说那里物众地大,草肥羊壮,最要紧的是没有了这些吵吵闹闹的凡人,全是咱们天落自己的地方。可是这么一来也有不小的麻烦,头一件的就是这个鬼市。”
对精怪……不,是对所有天落而言,鬼市早已成了必不可少的一环。不管是买卖交换,还是学艺工作,它就像是条遮天蔽日的长鲸,单靠自己就足以形成一整个小小的生态圈。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管道,既承担着天落中间的媒介,又靠着一手买卖租赁维持运转,百年如一日地供养着上方的鬼城,而鬼城也作为投桃报李,以其精准追债,人到命除的手段,震慑着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成为强有力的靠山。
“鬼市是花,鬼城是蜂,这两者之间缺一不可,少了谁这套行当都玩不转。可问题就在这里了,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谁又能保证鬼市什么时候再开?三年?五年?十年?还是……又来一个百八千年?”
他的眼睛缓缓从下方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上划过,半晌才嘿嘿一笑,“所以,咱们狼王才开这个还愿乡。”
还愿乡,还愿乡……顾名思义,就是能让人得偿所愿的地方。
传闻那是取自神明身上的一块碎片,又经过无数神通法宝修改融合而成,只要是在天地间的这方土地上,能够生长出来的东西,在还愿乡就也一定能找到。而且不光如此。
“还愿乡内还有十三个许愿盆,那是真正的天赐宝物,不管是什么烂泥巴臭菜叶,只要过一下许愿盆的水,都能一瞬间变成您想要的法宝灵器,是真正无本万利的好买卖——这可惜,一次进乡一个人只能用一次。而且为了各位的安全着想,每人最多只能带进去三样东西,呆的时间也不超过三个时辰。”
“各位可想好了?真想好了?要知道一入此门生死不论,富贵随天,真想好了?那就……请开乡!”
随着一声刺耳的尖笑,在满座的惊呼声中,壁虎背后人头猛然甩出,像是一条长线正砸在画卷上。人面上的丝线瞬间炸开,在画卷上骤然炸开一片嫣红,像是画底的印章落款。而几乎就在下一秒,原本钉悬在石壁上的挂绳也猛然断裂开来。
细白的宣纸无风自起,如同一面飘扬的旌旗铺天盖地笼罩在人的头顶,而随着纸面的连绵起伏,墨笔的美人细长的手臂也开始沿着发丝缓缓移动。
耳边仿佛响起水流的叮铃,一呼一吸,似乎能闻到皂角的香气。艳红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滑此案,直到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女子也终于回过头……
露出的黑线缝死的老人面上,牵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