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没有抬头,韦大力依旧能清楚的感觉到上方紧盯着自己的目光。
白面男颤抖着嘴唇,半晌,哑着嗓子干笑道:“这也说明不了,没准是你看错了呢!再,再说了,都是傀儡术能有多大差别?兴许你想到的东西,别人也正好想到呢?”
韦大力闻言却是惨淡一笑:“我也想这么想,可……”
他将手掌一翻,指尖对着的边角正好有个米粒大小的纹路。白面男总觉得有点眼熟,直到韦大力苦笑着轻轻一指自己的头发,他才突然灵光一现,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当然会觉得眼熟。之前在笼屉里每一次吃饭,每一次凿洞,随着那些丑得恨不得挖眼的爪耙钩镰晃动着的,都有这么一个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臭美至极的花押。
“崑”——那是昆仑的“昆”字。
他不由挠了挠头,表情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人,然而还不等他想明白,韦大力却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突然起身,一把将翻到的桌板扶正了过来。
很奇怪的。纵使一个再显而易见的事实,可如果你之前从来没有去想过,哪怕是贴在眼前了你也会视而不见,然而当你一旦意识到了它的存在,那就好像是天光乍白,顺带着连同一切都仿佛清晰可见。
韦大力又从怀中抽出那张白布,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对着炭笔的痕迹拓印,而是直接铺在地上撰写。他的两眼紧盯着那一行行反刻的文字,几乎是一目十行,手下动作更是飞快,写得却是正过来的。
满室内霎时间只闻得落笔的沙沙声响,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口,闷声道:“我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有个外号叫‘倒正’。”
其实如今想起来,那应该算是刚习字人的通病。一撇一捺,一横一竖,在大人眼中那是有条有理的部首偏旁,可在孩童看来,那就是一串毫无逻辑花纹画符。
尤其是韦大力。
他开口本就比旁人较晚,纵使是有一个贴身唠师敦敦教诲,也花了将近两年,才磕磕绊绊把话说全,那之后更是又过了一年,才勉强学会了握笔,也渐渐能够把他手下一个个五马分尸的字体破镜重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文字的前后正反,在他眼里可以随意地调换。可他非但没有为此感到困扰,甚至还十分鸡贼地在某次“密文原创想象比赛”落败后,突然灵光一现,开始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模仿和自我抄袭。
说到底,即便再严谨的密文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而也正是在那几年的打磨构思中,他对自己手下的文字,以及整个文字形成的逻辑和代表的意义都有了长足的了解。
如果天不是天,而是“南”。
如果人不是人,而是“川”。
方块不是方块,是重复四遍,三角不是三角,是停手空出一炷香时间……当带着这么一种“如果是我”的思维去考量时,许多原本看似毫无理由的难题,好像一瞬间有了转机。
韦大力不由皱起眉。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桌上的花纹和他的至少有八成相似,只在细节和具体含义上有着小小的差别。就好像是戏班子里不识字的角儿,靠着口口相传死记硬背来的台词,带着种依样画瓢的粗糙模仿——可这依旧没法缓解他现在的心情。
融合了他那天书一样的狗爬字,以及另一个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在多年默契磨合后,这世上本应该仅有两人知道的密文,在一刻,却突然凭空插了一个人进来。先不管它到底是怎么被学会的,那种被窥探和染指的感觉已经令他满身不快。
白面男凑上前来,只瞄了一眼那满地的鬼画符,便转头直勾勾地望着他:“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韦大力没有回答,而伴随着最后一点炭笔划在布上,啪的一声断裂的声响,他终于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找到了,阵法的出口。”
白面男瞬间坐直了身体,眉梢带笑:“在哪儿?!”
然而被他问到的人神情却突然变得极为复杂,眼神沿着白布,缓缓落在一旁沉睡着的骆丹阳。
“在……东南。”
韦大力哑着声音,苦笑道,“在院子的东南边。就是我们说的那个见不得人,刚才骆少侠想去的地方。”
……
徘徊在门外另一侧的脚步声越来越凌乱暴躁,而不知何时起,那阵尖利的笑声也没了声音,本就浑浊的空气突然变得灼热,白面男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试探性地伸手在墙上一点,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沿着手臂猛冲而上。
“嘶——”
他像个过分活泼的蚱蜢一蹦三尺,次哈次哈地一步蹿到正中间,“这也太烫了!煮人呢!?”
脱口而出的乌鸦嘴,在他抬头的瞬间已经有了答案。厚重的石砖在高温下泛起诡异的大泡,密密麻麻,让人一瞬间就联想起那孩童满脸满身的水疮。
韦大力眉头一跳,一把拖过将骆丹阳拖离墙边,白面男急得简直要哭:“长那么多泡,都不是丑是纯恶心了,这还不如刚才被猪吃了呢!”
而是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堵在门口的柜子就在这时突然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一把柴刀狠狠劈上的声音。
太过熟悉的瓮中捉鳖,只不过这回他们成了正在被煮熟的鳖!
韦大力不由低头看了一眼。
白布上的痕迹灵飞飘逸,即使是在危急关头也丝毫不见散乱,乍一眼看去层层相叠仿佛包罗万象,然而只有内行的人才能发觉,这其中的鸡肋感。
最基础的傀儡,加上一个调节天气的三和阵,右上角写了一半的是起火,边角还有一个常被用来做“水中月”的蜃景观……十几个大大小小毫无关系的阵法此时全被一股脑描绘在一起,哪怕明知时机不对,韦大力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疑惑了一瞬——这人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单纯想开个马戏团?
他下意识地屈指敲了敲桌板,然而下一秒,手上骤然升起的疼痛却刺得他猛然一顿。
从骆丹阳嘴角喷出的带毒鲜血,随着拖拽的动作淋漓撒了一地,染在指节上的那一抹暗红让他心里当即一凉,可当他急急忙抹干净后,这才惊觉指尖的颤动并不是来自毒血,而是另一种更深处,也更令人胆寒的意识。
那一瞬间常梨悠悠的话语,突然又回响在他的耳畔——“神明的髓气就是天下最恶毒的高利贷。”
韦大力错愕半晌,终于忍不住苦笑。
果然,看样子他是真的不受上天眷恋,连讨债的时限似乎都比旁人来得要短。不过很可惜,低利也好高利也罢,借还是不借的,事到如今他早就没得选。
薄薄的木柜在柴刀下根本无力抵挡,不过三两下便被砍出一个腕大的长缝,透过那缝隙向外望去,门外只有猪妖那张血淋淋的,狞笑着的脸。
虽然在几只邪神中他的能力最低,然而诡异的是比起其他两个,这间石屋对他的震慑好像更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