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滋味。
萦绕在心头,如同淬了毒的火焰,烧得人面红耳赤,整个心脏都在挛缩……恨意,时隔数年重新烧上心头,那是种冲天的恨意。
骆丹阳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也顾不上思考其他任何东西,只是飞起一脚踹开堆在楼梯上的木桶杂物,伴随着震耳的乱响,几乎眨眼就到了顶层。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还未封顶的舍利塔高耸在半空中,放眼望去,脚下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融化的雪水嚎哭着在山林中奔涌,头顶是一片无光的长夜,从东到西,仿佛永远也没有天亮。
“喂!骆修友……骆,骆修——骆丹阳!”
白面男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可他却是冷着脸一把推开跟上来的人影,转身又向下跑去。
韦大力看着那翻倒的柜橱,不由伸手摸了摸上头的吉祥纹,一脸若有所思。
不同的纹路,却是同样的手法,尤其是细微边角的下笔更是一模一样。虽然殿内的供桌用的是名贵的紫檀,而这里只是薄薄的一块黄杨木,可他却一眼就能笃定,这些东西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柜内放着两件半旧的青衣,样式看上去家常,袖口更是磨得微微泛白,可用料上却是极其考究。
他伸手丈量了一下。
这人应该身量不矮,体格也不算消瘦,宽肩阔背,长手圆肚,两腿细长,似乎很有些年纪。他的鞋底绣着的是番邦常见的联珠纹,用色上更是有几分大食国的风格,许是经年日久,绚丽的彩线渐渐脱色,可鞋底却是依旧光滑如新,连走路的痕迹都不多。
从这些用具的痕迹上来看,他似乎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然而,不论是衣饰还是物件,都很明显摆脱不了外国的色彩。
难道是个胡人?韦大力不由皱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轻轻翻动着那堆杂物,突然咦了一声,一把翻过旁边的桌板。
同样是黄杨木做成的长桌上,漆着朱红色的彩漆,然而用手摸上去才会发觉,上面坑坑洼洼起伏不平,全是刮痕。
是芦苇笔!
韦大力一瞬间醍醐灌顶,忙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一截炭笔,在上面飞快描画了起来。
跟随丝绸之路一同流传而来的国外硬笔,在本土最便宜松软的软木上留下层层交叠的痕迹。虽然线条凌乱,内容也有些晦涩,然而不知是不是同为“外族人”的默契,韦大力竟然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
天……人……方……三角……
他的眼中闪出精亮的光,一面一目十行,一面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张白布,想要拓印下来。而就在这时,一条小小的黑影猛然从门外滑入,长手猛的一掀,紧接着就是又一轮的翻箱倒柜。
韦大力:……
白面男气喘吁吁地跟下来,探头一看,无语长叹:“完了,上头了。”
“……”韦大力沉默地看着那一地狼籍,转头向白面男问道,“骆少侠真的很有这种经验吗?”
这种明知前有狼后有虎,却还能放着眼前的危机不管,毅然决然地奔向诗和远方的精神……实在是很难让人觉得是个老手啊!
“那当然了!”白面男想也不想,“悬镜门的人都爱四处逛悠,尤其是自从郭修友……那个了以后,这两年为了找凶手,他到处乱跑,听姚修友说,像这样的情况,他也是足足经历过三次呢!”
三……韦大力不由摇晃了一下,那就确实难怪了!
他一脸恍惚地看着骆丹阳,却是正对上一双通红的眼。韦大力不由心内一动,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另一张,依旧生死不知的人脸,于是长叹了一声。
他想了想,悠悠道:“我记得之前在笼屉里的时候,骆少侠不是还听见那女人的对话,说后院东南角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大坑?如果在这些人眼里,连这座婴儿塔都不算罕见,那想来那里或许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噼里啪啦的乱响霎时一静,韦大力继续道:“看这里头的东西,主人家离开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你现在敢过去,也只不过是又再翻另一堆废品。”
他顿了一下,最后压上一记重击,“也不知道姚大姐他们在牢里,现在怎么样了?”
骆丹阳骤然回头,恶狠狠地瞪向他,直到许久,他终于缓缓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始终紧握着的双剑也微微放了下来。
白面男不动声色的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随即一个矮身爬了进去:“那我也去摸摸看,说不定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韦大力看着欢天喜地的动作,一时哭笑不得,可当他转头看向塔外那一片死寂般的黑暗时,脸上刚升起的一点笑意又缓缓沉了下去。
太静了。
在这样一片无风的黑暗中,甚至就连呼吸都仿佛轰鸣。塔下原本游荡着的黑影此时全都消失了踪影,唯有那点点灯火,照亮着一片惨白的空地。
他们刚才的动静可能不被听到吗?
……只怕不可能吧。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中绑好的木傀儡。
变化过快的四季不光是让动物难以生存,连树木的木质都比山外的要更加松软枯朽。哪怕经过这一路雁过拔毛似的搜刮,得来的荆棘硬木也只够刚才山洞里的那一张大网。
必须想办法弄些更结实的材料来,可……要去哪儿找呢?他的目光缓缓向下,飘向那一地的白骨,可很快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不不不不不,想什么呢。自己不是早就下定决心,就算开窍了,也绝对不会丢掉人性!
韦大力定了定神,在心里默念: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
律令规定开劫坟墓那可是十恶,盗人尸体更是罪加一等,那可是死刑!自己坚决不能——
“嘻嘻……”
轻笑声顺着夜风微微从耳边吹过,却如同一阵电闪雷鸣,骤然在耳畔爆裂开来!
满地的枯骨霎时间发出磕磕轻颤,一种诡异的感觉瞬间萦绕在心头,那是种由血腥味儿挥绳声,以及猛火炙烤在身上的痛感构成的,磅礴的逼压感。
韦大力猝然抬头,可不等他手上来得及动作,一旁的身影却是如同一道利箭,猛然弹射出去。
锵锵!
那是极清脆的两声,鼓动着刺骨的杀机。而在声响的瞬间,一柄裹着麻绳的柴刀便如同飞镖悍然倒飞了出去!
尖利的笑声霎时一凝,却是依旧晚了一步,骆丹阳猛一回头,双剑同时一转,向着笑声音的方向疾刺而去。
当当当!
又是三声。只是这一次比起刀剑的碰撞更多了一丝剑锋入肉的闷响。韦大力下意识后退两步,脑海中突然回想起骆丹阳曾经说过的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