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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肉糜堆叠成泥泞,脐带缠挂如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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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大力摇了摇头:“当然不会这么简单。除了银钱上下打点买通关系,最要紧的是这个冯含自身也不干净——你以为他嘴上说‘替’穷人打官司,是因为仁义?”

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放着现成的肉不啃,专去咬那又硬又烫手,说不定还会崩牙的大骨头?

“这个冯含九岁开始认字,等到十五学成,第一件事就是把给他开蒙的老先生告了!”

要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种事情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骇人听闻。可当日在朝堂上他却是不慌不忙,躬身下跪,起身,一抖衣摆,幽幽道——

“学生告师父,当然是天理难容。可当日他教我认字,没有收我的束修钱,只是让我在家打杂,当然算不了正经师徒呀。”

老先生气得两眼一翻,张口吐血,而冯含却是凭借这一语一战成名。那几年,他告南告北大杀四方,把旁人不敢接,不耻于接的案子通通揽了一遍,直到最后,连那些不入流的混混都心里发毛避着他走,他才不得不转变渠道,硬着头皮跟那些有钱人干上。

因此,这满城里爱他的人有,恨他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连当时他状告寺庙的时候,身上还背着三四条其他案子,因此一时间。可以说是查无可查,也没人想查。

白面男唔了一声,摸了摸下巴:“照你这么一说,咱们那位‘千手观音’是因为争吵被和尚失手杀了,而这情景又恰好被那头猪看见,趁机用来勒索要钱,在这期间小狗子得水疮夭折,马家一直怀恨在心想要要找事,恰好在这时候,饽饽铺的老板被人杀了——照现在这情景来看,应该就是那个老翁了——于是他们就伙同诉棍冯含想诬告。”

“嘶……先不说如果我是香客,知道我供的寺庙在短短一年里摊上这么多倒霉事,恐怕早就另拜山头了。单说这个五通神,这几个人明显是被专门挑选出来的,互有联系,可是为什么要选他们,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

他的话音刚落,头顶便突然传来一声冷哼,二人吓了一跳,齐齐抬头。

原来就在两人围在一起嘟嘟囔囔个没完时,骆丹阳早已悄然转身,沿着嵌在墙边不起眼的青石台阶一路上了二楼。

不同于刻意挑高的底层,这是一间不过半人高的矮室,狭窄逼仄,空气中更是带着种久无人烟的灰浊。

骆丹阳下意识皱眉,而当他定睛再仔细看去,却见里面的布局陈设却如同一间禅房一样,桌椅长榻,床柜灯盏,一应俱全。

粗制的木柜上蒙着一层青布,乍一眼看去古朴简陋,可几乎就在看到它的瞬间,骆丹阳心内就油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不由握紧了长剑,想也不想,一下斩断上头捆满了的铁链。

老旧的柜门顺势滑开,霎时间在屋内回荡起一声刺耳的音响,而当内里的东西落入眼底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手上的双剑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同时发出轻颤脆响。

那是一串七颗青金石的手串。

灿星一样的珠子,带着碧青色,宛如天空似的光泽,每一粒都有指甲大小,内穿着金银丝捻成的长线,隔片用的是米粒大小的黑玛瑙。

如此华贵,如此耀眼……又是如此熟悉到令人胆寒!

闻声跑上来的白面男只是探头一扫,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他!”

一片死寂的堂内,只有韦大力还茫然不觉:“谁?”

骆丹阳瞬间回头,哑声冷笑道:“谁?你们阵术师中的人物!”

他的眼神冰冷,脸色更是阴沉,任谁都能看出不对。白面男忙向韦大力使了个眼色,轻轻摆手,而就在这时骆丹阳却是冷哼一声,抬腿径直向上走去!

白面男忙拉着韦大力跟上,又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你还真够胆大的,没看见他那副模样,还敢再问!其实这事在我们那儿不是秘密,不过千万不能当着骆修友的面提起,不然不等五通神,恐怕他就要先出手,一剑穿死我们俩!”

韦大力看着他的神色,隐约反应了过来:“是……有仇?”

“何止是有仇,简直是血海深仇!”白面男将他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难道没听说过……唉算了,你什么都没听说过!不过你小子也别装傻,难道这一路你还看不出来,咱们这位骆修友的脾气?”

啊……那确实很明显了。

韦大力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护短。”

要说起修者的发家史,一言蔽之,就是一部中国五石散的发展史。

那是魏晋遗风,衣袂飘飘,潇洒欲仙——风流,快意,嗑药,嗝屁……可以说是全自动一条龙式的自杀指南。

纵观古今历史,想来也没有哪一个朝代会像他们这样聚众持续服用重金属,也没有哪一个朝代,会有这么多反复慢性死亡的经验。

积跬步,所以至千里,滴水久,所以穿石。

虽然谁也说不清,到底谁才是第一位发现开窍真相的人,可从各家宗门堂上挂着的先烈像,以及精怪们偶尔脱口而出的谩骂中能看出,至少将这个办法说出去的人,是一位姓胡的修者。

本不应该开窍的人,竟然找到了一条新的同路。

不过百余年间修者的数目硬生生翻了好几番,从从一开始的寥寥,到后来几乎可以和精怪相提并论。新生的这一批修者聪明,守规矩,有能力,可也正因如此,比起老一辈的“天然”,更多了些被驯化了似的,凡人的毛病。

就好比骆丹阳。

他年少成名,神通卓越又会武功,在年轻的一辈中已是风头无两,而最厉害的是他竟然还会读书习字,在各种经史子集的熏陶下,从小身上就带着一股另类的“儒学感”。

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如果在外头和人打架,万一要是遇上了悬镜门的人,那在动手前必须要先问一句——你是内门还是外门弟子?而如果对方说是内门,那就要紧接着再问一句:敢问尊驾是哪位长老的名下?令师是姓白还是姓高啊?

众所周知,悬镜门的两大长老,白长老脾气暴躁,性格泼辣——可以惹一惹。高长老温吞和善,神通又差——可他是骆丹阳的师父。

儒家讲究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中庸仁义——这些骆丹阳都没有。而唯有在“孝悌”二字上,他是完美的无人指摘。

帮亲不帮理,断案只看情面,在这位“包不青天”的大刀阔斧下,整个悬镜门腰板挺直,无人敢惹……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那位将骆丹阳捡上山,又一力抚养长大,如兄如父的二师兄郭良,死了。

没人能说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骆丹阳赶到时,郭良的尸首已经在树上悬吊了一天一夜。而从满地的痕迹来看,凶手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甚至还有心思升起篝火,温了一壶小酒,直到天亮才款款离开。

尸体腐烂的臭味,混合着烤鸡的香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而就在那已经熄灭的火堆旁,却是端坐着一只木雕的傀儡人。一手持着空了的酒壶,一手拽着吊着尸体的绳索,而当时在它额头嵌着的,正是这么一颗青金石珠。

白面男看着那个急匆匆的身影,一时也有些唏嘘。

“说来,你可能开窍时间不长,所以不清楚。可在大多数天落的眼里,即便是父母兄弟,只要不能开窍的,那就只能算是别种,甚至还不如一声‘修友’来的亲密。除了我们家这种世代集聚,大部分都能开窍的,恐怕也只有他才那么看重什么‘兄弟情义’了!”

韦大力不由沉默了半晌,怔怔地看着骆丹阳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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