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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肉糜堆叠成泥泞,脐带缠挂如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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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又一层的残骸白骨,一件又一件的虎帽童鞋。佛偈禅音刻在墙上,布在地上,满地里唯有肉糜堆叠成泥泞,脐带缠挂如柳林!

白面男小心翼翼地觑着旁边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韦大力脸色这么难看,以至于就连骆丹阳都难得的没有出言催促。

肉身交叠宛如一片不见天日的尸陀林,而在正中央却是设着一方高高的石台,台上梵铃随着微风犹在作响,铃下供着的除了一本《地藏经》,更有一本巴掌大小的,厚厚的书册。

韦大力沉着脸,一把翻开册子。

纸上墨迹未干,而通过晕开的黑渍,一行行文字密密麻麻地写着:

城东油坊王家,女婴,一月零三天入塔,病故。

西城菜贩王三,女婴,两天,病故。

村中王李氏,女婴,一月,病故。

西蒸铺张氏,女婴,三岁,病故。

……

病故,病故,还是病故,一字一句落在眼里,仿佛一种清晰的讽刺。他的眼神落在末尾,一行隽秀的小字写道:

上共婴孩十一,另有无名婴孩七具,月份未知,记为遗弃……自本寺设香堂收容以来,三四年间已超度婴孩数十,虽为我佛慈悲普度善举,然众僧惴惴,啼哭哀嚎日萦绕于心,恰闻不日有上僧将至,为安人心,祈建一高塔供纳婴孩。

落款是大中四年十月初三。

白面男恍然大悟:“说什么舍利塔,原来是婴儿塔!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地方邪里邪气的。”

他拍了拍韦大力的肩,“行了,大力,你也别丧气了。毕竟是凡人嘛,生的多当然就死的多,有人喜欢养有人就养不起,十分正常,十分正常。”

韦大力缓缓抬头,眼神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白面男还未察觉,对着他笑了笑,随即便踩着一地噼里啪啦的脆响凑上前来:“那么厚的一本也不知道有什么有用的,这上头写的什么?”

他随手哗啦啦翻了几下,眯着眼看着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大字,一字一句地读道:“告,罪书?哟,真看不出来——这和尚字写得还挺漂亮!”

韦大力沉默了半晌,伸手将册子轻轻从他手中抽出来,只扫了一眼,便很快指着其中一页道:“这里。”

夹杂在数不清的“偷吃贡品”,“触犯口业”中,有一行不起眼的,仿佛无关紧要的小字:状士冯O因酒身亡,虽生前诬告僧侣扰乱佛门,实为村口马五鼓动,怜其家贫,做水酒法事一场,逝者已逝生者勿追,阴阳互隔不惊不扰。

白面男失笑:“这句话说的有意思了。既然是‘怜’人家,又为什么要写上告罪书?自己花钱超度明明是好事,怎么还要互不惊扰?简直是不打自招了!”

韦大力点着册子上的“马五”两个字,总觉得有种莫名的耳熟,他不由揉了揉眉心,沉吟了半晌,突然眼神一凝:“我想起来了!”

祝老爷的榜单贴得轰轰烈烈,赏金更是一路水涨船高,到了一个让人咂舌的数字。一时间方圆百里的满街茶馆酒肆内,到处弥漫着“香山”的大名,而这,对于某些刚把盘缠花光的人来说,无异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从衡山赶到香山,又从山脚的小村进到城里。靠着刷脸和套话一路打探到的消息,却依旧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完整的思路。韦大力冥思苦想,抓耳挠腮,百般好奇之下,终于和某人一拍即合,齐齐走上犯罪道路。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夜,偷摸做贼天。两个人影于是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客栈,悄悄爬上房顶,悄悄走进衙门……又悄悄翻开了历年的案宗册卷。

香山脚下的小山村,正如村人自己所说的那样,人少,古板,不和外人来往……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那除了过分高的男婴比例外,就应该要数对麝香的崇拜了。

据说那是源自于古早之前,村里某个“名医”的救命偏方。取一钱重的麝香和手指粗的人参碾碎和在一起,能够辟邪驱祟,治疗一切顽疾。村里的人对此深信不疑,就连老人下葬也要在嘴里含上一丸“香参方”。

一香值千金,一香抵万钱。

因为香料结缘,结怨乃至身亡,在村内都是种理所应当的观念,而列在案宗上,近些年最有名的一件,便是村南的马五家砸庙案。

“那家人从祖上就一直靠打铁为生,在整个村里也算是很有名望的老铁匠了。他家人丁不望,到了这一代孙媳妇只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叫小狗儿,长得虎头虎脑,很招人喜欢,可惜到五岁上突然发了水疮。那马五不愿意放弃,就想到用香参方帮重孙驱祟。然而好的麝香不易得,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寺庙的供奉上。”

马家心想,这大光音寺不过是个新庙,根基不深,必然不强硬,再加上和尚总是讲究慈悲,定然不好意思拒绝。因此趁着某次庙会,他就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纠集了一伙十来人,一路浩浩荡荡地上了山,三跪九叩地去求药。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正因为是新庙初开,僧人们更是打定主意,铆足了劲想要在下一次的佛诞祭礼上大大出个相来。从月余前起,主持就派人四处搜罗珍稀香料赶制成二十来只手臂粗的大线香,因此庙内如今别说是麝香,就是最普通的丁香恐怕也找不到二两来。

小狗儿到底没保住。

村里人都说他那花儿出得太毒,本来就难活下来。可马五却不这么认为。他总觉得若不是寺里不肯松口一定要昧下那香,最后孩子不一定救不回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深深记恨上和尚,光是被人逮到偷偷上山,夜里砸庙门就有两三次。

白面男忍不住纳闷:“你小子是不是什么被收编的带发僧?怎么听你这么一说,我甚至都觉得这些和尚挺冤枉的?这个姓马的也是够可以的了,这么大的一个城,近有山远有水的,我就不信连一块麝香都没有,只怕他嘴上心疼孙子,不舍得花钱罢了——不过这和那个冯含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那可大了去了。

韦大力低声道:“马五家的女婿和冯含,是两姨表兄弟。”

白面男恍然大悟——难怪单单就凭那么一串佛珠,他就敢告上公堂直面整个佛寺,闹了半天感情是有亲戚一直在吹耳旁风!

“根据案宗上的记录,那个冯含先是收了饽饽铺女儿一匹布作定金,还有一百枚的润笔钱,第二天提了状纸,当晚便去了城南的‘飘香楼’,直到子时夜半才醉醺醺地出来。”

出事那天恰好正是初六,雨深露重,月不在天。整街上除了一个打更的再没有其他人,冯含骑着一匹瘸腿矮骡,一路踉踉跄跄抄小道往家里赶。

当时宵禁已过,可他仗着地熟家近,再加上自己“声名在外”,一般人轻易也不敢招惹,竟是毫不顾忌,还扬声唱起小曲儿来。

尖利的破锣嗓子一出,那打更的果然顿住脚步,掉头就走。而等到第二天一早,一队衙役呼呼喝喝地跑来,砸门将人带走。那打更的跪在堂上战战兢兢,三不两句的询问下终于说出,自己快出巷口的时候,似乎好像确实是,听到了背后传来扑通的一声。

冯含是酒后摔下骡子,正被缰绳挂住脖颈,硬生生勒死的。

白面男闻言眉头一皱,当即道:“不对。”

他虽然是第一次离家出行,见识资历都浅,可当时离得这么近,简直是脸贴脸的距离,他又怎可能看不出,那书生脖子后的勒痕是上下两道,一道平行,一道交叉,很明显是被人勒死后做成事故的假象!

“仵作呢?既然是当街被发现,那肯定有人验尸,这么明显的痕迹,难道仵作没有提出疑问?”

韦大力闻言苦笑:“这个问题之前我也不明白,不过现在……”他点了点册上“告罪”两个字,“原因应该很明显了。”

上峰将至,舍利塔也即将完工,此时的大光音寺正在最紧要的关头,一分一毫的差错也绝不容许产生。他们心知这个冯含人穷心狠,一旦咬上就绝对不会轻易松口,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黑无人,狠下杀手。

白面男还是有些不解:“可是这样难道不会太明显吗?他前脚刚递上状纸,后脚就被人杀了,换成是我,恐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群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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