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梨知交遍天下,什么样的名医好药求不到,可就算这样也还不是一样无计可施,所以我猜或许这毒根本不是一般的药方能解,也只有传闻中如意真君得到的那张仙方。”
霍禔说着,两眼直直看向昆祢,“我知道你心中记恨,可围杀你的是我爹,和我有什么关系?如今人死灯灭,何不大家各退一步,就当互不相欠。再者……我听人说,你和常梨过去曾是极要好的朋友。”
夜风抱着寒露透过门窗的缝隙瞬间刺破直入,呼的一下,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烛火彻底掐死。而在一片沉寂的黑暗中,唯有对面人那双鎏金色的眼闪烁着,明灭间宛如地狱烈火,透出清楚的寒凉。
半晌,昆祢冷冷开口:“可以,我答应你。”
霍禔霍地一声站起身,双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她长出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点道理她总还是明白的。
“很简单,只有三条。”昆祢伸手从旁边黄纸中抽出一张,左右一瞟不见笔墨,便干脆从在那堆杂物里挑拣出一块朱砂条,猛然一笔落下,“第一,我要你下了船马上离开,不许停留,不许多嘴,此后一生就算死在外面,也不能再去找他。”
霍禔闻言略一犹豫,觑着他的脸色,一咬牙:“好!我答应你,只要不被北狼王发现,一到地方,我马上就走,绝不会黏着他!”
“第二,我要你从今天开始,直到上船那天,每天睡前都要在心里,回想三件你的大师兄的事,好的,坏的,他帮过你的,或是平常相处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好。”
“至于第三,”昆祢猛地抬头,眼神如剑般死死钉想她的脸,“我知道李釉诚临死之前,你曾去过他家一趟,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了一空。其他的东西,我可以不管,但是他的剑穗,那个带合欢花纹的剑穗在哪里?”
话语一出,迎接他的却是一脸茫然。霍禔奋力思索了许久,才终于从记忆的最深处找到一点隐约的记忆。
……似乎确实有着这么一个剑穗的。
宝蓝色的底子,滚着银白色的合欢花碎边,没有一点儿宝石金银装饰,连样子都灰扑扑的,经过水洗风霜失了颜色。
那是多难看的东西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也只有大师兄才会当成宝一样,到死都紧紧攥在手心。
她当时干什么来着?
她穿着新做的水粉缎子长裙,绞着金丝帕子,又怕又嫌弃地躲在竹帘的另一边。
床上的人盖着条被吐得看不出颜色的铁衾,满屋里到处都是什么东西沤烂了的酸败味。断了片的竹帘若隐若现,勉强保住了最后一次体面。
“水……”那一团干瘪的东西发出一声类似的喃喃。霍禔于是向旁边扫了一眼,缺了口的破碗放在断了腿的破桌上,里头还有半碗飘着小虫的剩水。
她估算了一眼距离,懒得移动,于是用帕子捂着嘴,低声道:“师兄,你睡吧,睡着了就不渴了。”
那人闻言果然再也没出声,就这么沉沉地,彻底睡了过去。
她忍着嫌弃,在那间破烂透风的房间里,来回翻找了半天。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这可是李釉诚,古往今来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活着的剑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一点家底也没攒下,只有这么一沓新旧不一的借据,连钱盒里都只剩十几个铜板?
她皱紧了眉,想了想,又将视线缓缓移到了那人的身上。
霍禔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在昆祢紧盯的眼神中,语气突然变得闪躲:“剑穗是有的,只是后来,它……对了,我把它放在盒子里,然后抱着盒子出来,再然后,然后……”
她嘴唇微颤,像是贸然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扬起的灰尘呛得满脸通红。
“我把它……丢了。”
一片沉寂中,只听见金伞低骂了一声,他像是感慨,又像是有些唏嘘。
这就是李釉诚的结局,这就是他费尽心思,努力保护下来的师妹。
昆祢低着头半晌,终于缓缓站起身,他将写满字的黄纸轻轻放在桌上,而后像是连一眼都懒得再看她,一转身径直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