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号角的呼喝声似远似近,伴随着一阵惊雷的轰鸣,晚霞的最后一缕辉光缓缓落下了山头。
这是1914年的第一场深秋雨。它来得不算早也不太迟,正和千百年来的无数前辈们,以及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一样,平等而淡漠地播洒在同一片山川里。
韦灵菳抓到的——确切说是他自称“他”抓到的——大鱼足够五个人放开肚皮吃上一天也不止。阿琴提着刀比划了半天,实在想不到到底要怎么下手,最后还是昆祢做主,干脆从中间一刀咔嚓了,一半清蒸一半烧烤。
靛青色的火光闪烁摇曳着,小吊炉子上煨着鱼汤,鱼骨起起伏伏地在嫩绿的葱花间跳动着,翻动起奶白色的汤泡。五个人横七竖八地仰躺在院子里,眺望着远处天边一条红霞正渐渐晕起。
小二毛吃得鱼仙鱼死,他躺在凉席上满足地拍着肚皮,看向韦灵菳的眼神迷离,充满着无限的崇拜。
韦灵菳尾巴翘得老高:“好吃吧?我这一手独门秘方别说是外头店里的三流厨子,就是宫里的御厨也自愧弗如。多亏了它,我每回惹了阿祢生气都能被原谅。”
总是被惹的三流厨子昆祢:“……”
“你也就会这一个罢了。”他状似不在意地道。
韦灵菳一听却是得意洋洋地,摇着想象中的羽扇:“一个也好一百个也好,招式不在新,只要切中命脉就行。”
连绵的大雨终于冲垮了村外的堤坝,雨水乘着山势倾泻下来,淹没了好几片梯田,连阿琴的压迫大业也被迫暂停。
村长口水激情四溅:“保家国!促生产!修河堤!为人民!”
激昂的电喇叭激得人热血沸腾,一时间满村里上到六十,下到十二的男女老少全鼓动了起来,放眼望去,四周大片大片光着膀子热火朝天撅土的身影,甚至连张道德两个也不例外,提溜个洋铁桶乐颠颠地跟在大人后面帮忙。
一行人里唯有阿琴被特准留了下来。
诚然,在别人眼里她依旧龙精虎猛,是个极闹腾的小老太太,可时光却不会有任何偏颇。它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然也不会为了阿琴而稍稍慢下脚步。
她拄着拐杖,眼看着那两大两下叽叽喳喳地远去了,这才锤了锤腰,缓缓向后厨房走去。她的膝盖在早年时受过两次伤,从前还不显,可如今随着年岁越来越大,每到阴天下雨就会一阵一阵的发酸胀痛。
习惯了吵闹的屋子乍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甚至还有些不适应。屋檐下一只布谷鸟歪着头啼叫了几声,随即振翅猛地飞起,带动着院里的大槐树发出沙沙的轻声。廊下的小砂锅还热着,里面煮的是要分给各家的防虫驱蚂蝗药。大雨后常有大疫,还得准备些感冒解毒的草药……她一面打着蒲扇一面计划着,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在山下的抗灾如火如荼地进行的同时,山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沉得住气。满溢的瀑布肆意横扫,狂奔着灌满了各处沟壑,顺手淹没了一路能看到的所有洞窟草木。
敲门的就是住在山背地洞里的鼹鼠精。阿琴看着他搓着手,期期艾艾的样子,马上明白了过来,二话不说起身进了仓库。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辛苦劳累了一天,刚从堤上回来的四人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炭盆,空的!米缸,空的!面缸,空的!油桶,空的!全空的!
在宛如被劫掠一样的末世景象里,唯有那一片刺眼的冷锅冷灶,还有一个一脸淡定的冷血阿琴。
“没办法啊,你看山上这水淹的,都快成泥片汤了。这阵子又正该出花授粉,这么一耽搁还不知道今年能是个什么收成,大伙儿街坊邻居的,能帮点就帮点,别那么小气嘛!”此人理直气壮道。
昆祢面无表情:“我们不担心你送东西。”
韦灵菳接口:“怕的是你送完,用存粮不够做借口压榨我们。”
阿琴望天,没有反驳。
然而很可惜,昆祢两人的担心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一个八百迈的速度快速成为了现实。
前清时,人们常把在灾年建棚施粥的地主老爷称为“x大善人”,而这些所谓的善人们倘若能看到如今的阿琴,估计会羞愧地把头塞进米缸里。什么叫“大”善人?大善人就是想人之所向,急人之所急,一应所需,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通通来者不拒。
靠着剥削昆祢他们迅速填充起来的小仓库又迅速地空了下去。然而张道德却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他整个人俨然已经进入到了一种空无的状态,只会呆滞地坐在台阶上,看着院里的群魔乱舞。
鼠牛虎兔龙蛇马羊……活生生的二十生肖此刻全在此处集聚!
嘶鸣,吼叫,争吵,劝架……他眼睁睁地看着两只雄鹿顶撞了起来,边吐口水边骂骂咧咧地你推我搡,等到离开时却是同心协力,一人四脚从自己的鞋面踩了过去。
小二毛对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毫不关心,只是咬着手指头蹲在空旷的鸡棚前,神情很是伤心:“他们没有自己的鸡窝吗?为什么老是来拿我们的?”
昆祢只得摸着他滑溜溜的小光头,安慰了一句:“精怪就是这样的。”
精怪是什么样的?
《太平广记》曾有云:有老妇每夜现于灯下,形如枯骨,窃灯油而食。问其故,泣曰:“吾生前贫无葬资,魂魄依灯为生。”
抛弃这句不知真假的自白,单就这种行径而言,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精怪风格。
穷,窘,难。
于是偷,抢,骗。
昆祢以前也不懂,是后来吃了几次亏才渐渐明白过来。回想起当时他像个精品粽子一样被倒吊在房梁上,却还是有心思转头,看向一旁同样造型的韦灵菳。
他那人难得这么一副吃瘪的样子,鼓着腮,奋力挣扎了几下后终于认栽,一脸生无可恋地边在空中转着圈,边下了定义。
“这些小东西,全杀了或许有冤案,但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大量纰漏,真是麻烦死了!”他咬牙切齿地道。
昆祢忍不住笑出声,又在对方瞬间回头的瞪视里当即板起脸,悠悠道:“仔细想想,这也不能全怪人家。都说了财不露白,你非要装大侠行侠仗义,被算计了也是正常。”
韦灵菳缓缓眯起眼:“你是说我活该?”
“我是说你先攒着,等出去了再和我一块骂,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逃出去,”昆祢看了一眼下方的一群尖耳朵,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只是捆人这么简单。”
韦灵菳也叹了口气:“我的狐妖梦破碎了。”
深山老林鬼故事,书生狐妖俏佳人。在满架上一堆武侠,神话,绿林奇谈里,这唯一一种能被韦灵菳接受的情爱故事,至此终于宣告结束。而当跳出了粉丝的滤镜,再回头去看这些“志怪”故事时,一切就变得有迹可循。
永远的漏夜前来,永远的温柔小意,深情款款,矢志不渝,世上或许真有这么完美缠绵的爱情,可书生与狐妖?
人是一种对着双大小不一的脚巴丫子都会产生取向分歧的生物,美丑妍媸各花入各眼,那么又凭什么会以为,精怪没有自己的审美呢?
鸟雀总会更偏爱艳丽的翎毛,虎狮会依照气味选择交际,百样精怪本就该有百样喜好,产生百样姿态,可却偏偏不知为什么,在一生唯一一次变换身形的大事上,他们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成为一个头毛黑,身上光,平嘴短牙四肢长的……女人。
是什么比繁衍的本能更重要,值得他们抛弃自身,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投怀送抱,如此谦卑,哀求,顺婉地委身于一个陌生男人?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只可惜当时无论是韦灵菳还是昆祢都尚未能看透这点。
阿琴的忍耐在又持续了三天后终于也告了罄。
她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两眼看似专注和蔼,可仔细一看那瞳仁儿却是涣散的。面前的人嘴还在一张一合,刚才讲到哪儿了来着?好像是七大姑的表侄女的三外甥家今年也遭了灾。这一连串土豆杂交似的族谱和起自开天辟地,止到绵绵无绝期的对话彻底消磨完了她的最后一丝耐心,因此当听到后院跳墙进来的声音时,几乎是一下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