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灵菳很快就体会到了偷懒的代价。他嘴里叼着杏子,悠哉悠哉地刚要一脚踏出台阶,下一秒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瞬间推了进来!
院门声嘶力竭地摇晃着,却是早已不见了人影,唯有一句“哎哟我忘了昨儿还约了八奶奶去上山跑步先走一步帮我招待着客人人人人……”无限回响在耳边。
嘴里的果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忍不住目瞪口呆,被这一手明显是抓替死鬼的举动震惊了。
而在当晚,小院内传来了一阵几乎暴怒的狂吼声。
“我让你!招待客人!谁让你!谁让你!谁让你!给客人放贷!!!”阿琴咬牙切齿,一根拐杖虎虎生风追在韦灵菳身后,硬生生砍出了插秧的气势,“你放贷!放贷就算了!竟然还他娘的是高利贷!!”
谁能想到呢?在这个连谈钱都有些不道德的时代,前共产主义战士,现村医王观琴同志的后院里,竟然悄然滋生出一个高达二十五人的非法讲坛来!
其中“坛友”共有二十三名,皆是毛都没褪齐的非人群众,一伙人搬着小板凳齐刷刷坐在院子里,表情纯真,兴致昂扬。而“坛主”则是坐在他们中间,一身粗布麻衣,臂上系着花套袖,脚上趿拉着老头鞋,他盘腿坐在桌上,一手掐印,拈壶而笑,姿态泰然中又带着股诚恳,谈吐风趣间尽显文雅,举手投足端的是宝相庄严,华贵无比。
但见他启唇轻语:“正所谓鳌足倾倒,天地间只一葫芦,焉知是看得到前路的更不幸些,亦或是看不到的更幸福些?”
一张美到近乎张扬的脸上尽是令人动容的慈悲,满座禁不住随着他的话语掌声雷动,眼中似有泪光闪闪。他又一抬手,微微下压,含笑间口中又不断念念着一些玄妙的词汇。什么“二一添作五”,什么“九出十三归”,什么“本金抵押,七十年回本双倍收益”的佛语,哄得一众小文盲虽然听不懂却也十分动容,纷纷解囊,不光心甘情愿地供奉上了多年积攒的肉干,有几个甚至还正准备签字画押,抵上死后的毛皮作利息。
阿琴眼前阵阵发花,双手哆嗦着刚喊“小祢哥,小祢哥”,结果一回头,正看见二十五人里的最后一个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间,一脸严肃地分发着画押用的纸笔。
至此,她终于忍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破锅配破盖,什么叫屎不独臭,祸不单行!
匪首在经过一轮拐杖的毒打后终于“自愿”归还贼脏。
韦灵菳起先还在嘴硬:“买卖自由天经地义。再说三岁小孩都知道路上怪叔叔给的糖果不能吃,我都已经穿得就快把‘变态’写在脸上了还没有人怀疑,很明显是这里的教化出了问题。”
昆祢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么厚一沓卖身契站在一旁,沉默地表达了对他支持。
阿琴沉着脸劈手夺下卖身契,而后回身一竿把韦灵菳哆到了墙上。
满载着粮油豆盐的小推车呲哇乱叫地晃荡上了山。韦灵菳一面推着车,一面抽空往旁边瞄了一眼:“这边这位又是怎么了?”
昆祢回头看了一眼:“如果你问前头流口水的这个,应该只是早饭没吃好,至于后头的,”他上下打量着神游天外的张道德,下了定义,“像是冲击太大,傻了。”
事情不对劲,很不对劲。
张道德拧紧了眉毛,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虽然他听不见那些七嘴八舌的寒暄,也看见那些让阿琴头疼不已的赖皮嘴脸,可除非是小二毛,任何一个人只要见到那天他一推开门,一群动物植物齐刷刷“看”过来的景象,都会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白蛇传,孙悟空,夜猫子,无头鬼……甚至连带着这几天一直感到的奇怪也有了答案。张道德忍不住心脏狂跳,尤其是当回过神后,他只感到害怕像是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是满心的好奇。他忍不住从昆祢身后探出去,悄悄地望了望。
阿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原是不想带着两个孩子来的,奈何韦灵菳一直死皮赖脸地耍无赖,一会儿说东西太多拿不下,一会儿又说路太颠簸需要人帮着推车,气得她差点当场抽出拐杖正要一杆戳死他算了,可就在这时昆祢却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带上吧。”他用一贯慢吞吞的口吻说着,“反正也费不了太长时间。”
韦灵菳也笑起来:“就是说啊!人的一辈子这么短,几十年一眨眼,现在这么小的小萝卜头就要变成小老头。等到他们俩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没力气的时候,再想起今天,发现自己竟然眼睁睁看着这么有意思的事儿错过,那该多可惜啊!”
阿琴闻言一怔,再看向张道德亮晶晶的眼,不由叹了口气。
受害者补偿工作进行的艰辛无比。而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所以人都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他们斩钉截铁,言之凿凿,坚信自己马上就要在新恩圣(注:系韦灵菳化名)的带领下发家致富,走向不劳而食,吃一碗撂一碗的美好生活。
堪称苦海无边,我却偏要勉强。
阿琴终于认真思考起韦灵菳的话,开始疑心该不会真的是教育出了什么问题。仔细想想,自己当初之所以疯了一样想要人身,除了因为想要到外面看看这个官方理由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再在山上继续待下去。
试问这附近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五姑娘山的大名?过碧湖,通丽水,绵延数十里,又在渠口猛然转了个弯返回,山势不高却险,宛如一个椭圆的酒瓮一样,背水抱谷,环绕着一大片极茂密的,人烟罕至的深林。而这五座山峰虽名义上是姐妹山,却是各不相接,分属于五位山主。
大姑娘面甜心苦,手段恶毒,所以做监督。二姑娘睚眦必较,吝啬爱财,所以管买卖。三姑娘下手狠,四姑娘脑子精,到了五姑娘则是真正的铁石心肠,一点情面不让。
五个人虽不相接,却又共商共治,罗刹手段造就桃源景象。本地的精怪从一出生就在他们带领下生长繁殖,不识大字,不通人性,格外得蠢,格外得笨,也格外得天真烂漫,一举一动仿佛好像是做牲畜时一样,懒散悠闲,盲从地过了一生。
修渠工作在举村狂热了几天后,终于日渐展露颓势。仗着外来人口的优势,韦灵菳几人开始肆无忌惮地公然翘班,每天叼着草根,以一副盲流的恶行恶相游走在堤外,眺望着远处有一搭没一搭摸鱼的人群。
在又一次大雨后,阿琴生了一场小病。
真的只是一场很小的病,最普通的伤风流感,可看三个大人的表情,却像是很意外似的。
大约是担心打扰到病人休息,张道德和小二毛被挪了出来。昆祢从后院搬来两块长木板搭起来,组成两扇简易的屏风,一左一右把屋里分成了三间,两个小的就被安置在西间里。隔着依旧还在睡客厅里的昆祢和韦灵菳,偶尔张道德起夜,还能隐约能听到她的咳嗽声。
阿琴突然变得忙了起来。
她的脾气像是山城的雨一样变得飞快,在没来由的低落了不到两天后,又没来由的重新振作了起来。她豪气冲天,宣布要趁着(苦力在)机会收拾收拾家里。
而不等她话音落下,韦灵菳就当即叼起馒头,飞也似地跑了出去。只留同样想跑但是被绊了一跤的昆祢,被她指使着上蹿下跳。
他把那些陈年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木箱子挨个翻找出来,任由她眯着眼一个个仔细回忆辨认。
“这参是前年刘家小子送的,谢我帮他媳妇接生的。”
“这麝香珠子是死了的张员外给的,一共十八颗,挺纯,后来缺麝香的时候我还砸几颗用,这几年不煎药了,都给忘了。”
“这是刘大哥上回去天津给我带的狼毫笔笔,花了得有小三块钱呢!刘大嫂说我写字多,用个好笔不伤手,后来换了自来水笔,我就给收起来了,你看这毛都快用秃了,还有这个……”
她从底下抽出一张泛黄发糟的信纸,灰黑色的墨痕已然剥脱,却依旧能看出苍劲端正的字迹:
“琴妹,
闻君乔迁之喜,不胜欢欣。兄无以为赠,唯有一二薄礼,盼君常怀凌云志。如意,顺心。”
底下另起却又有一行小字:
“听说你这里时疫又起,缺医少药,我抓了个外国大夫送来,可惜半路被阿祢发现放跑。今只余一些药材。请你知晓,好速速来信骂他。怜你。
游龙般的草书灵飞飘逸,颇有大家风范,内容却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哭笑不得。阿琴起先还在揶揄地笑,直到翻开厚厚一沓信纸,露出底下靛青色的料子。
木箱摆在床头的最下面,积压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经掉漆老朽。盖垫的老报纸也是同样昏黄不堪,抹开层层浮灰,上面的时间俨然早已停留在1915年。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老东西,唯有那件衣服依旧那么鲜艳夺目。
草染的青色沉而不暗,边角压着的金线精致而不张扬,粉色的蝴蝶灵动得仿佛马上就要振翅,底下压脚的黑边上却有绣着一圈儿小巧的凤仙。大约只有几十年前最手巧,最耐心的绣娘才能织造出这样好的布料。
可阿琴却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后,不由屏住呼吸,而后却是极轻,极慢地将它掀开了,正露出在它下面,用油纸层层包裹着,又用玻璃盒子整整齐齐放着的,一条已经有些散架了的白色开司米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