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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就是门槛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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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1914年的民国,正是百姓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时候。

现代人提起那些什么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说得是天花乱坠,可那是有钱人家少爷小姐玩儿的消遣,正经平头百姓该干什么去?逛逛不花钱的公园,听听天桥的大鼓,再有就是花上一两个小钱,从街头的报亭里买上一张份声势浩大的报纸,像模像样地端上一天。

《民报》、《申报》、《日报》、《新京报》……头版头条墨黑的大字,今天是是哪哪国又开了炮,明儿又是谁谁谁又夺了权。军,兵,统,战……颠来倒去,前头刚走了旧的又来新的,抬头再一看,更新的那个脚巴丫子都紧跟着进了门槛。不看吧,怕人家说不爱国。看吧,跟块烂胶糖似的,来来回回就这么点事儿。

故此,当“仁寿堂”的大名和那一长串,宛如报菜名一样的财产单子的一起登出来的时候,人人都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仁寿堂的齐大爷要收徒,这得让多少人梦里都开始犯嘀咕。

要说这齐大爷是哪个,怕是知道的人并不太多,可要是再加上“仁寿堂”三个大字,那在京城江南一带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代世传,妇科圣手,针灸推拿,药到病除。祖上在康熙年间就开了馆,也曾跟着老佛爷出奔伺候过脉息。是金底朱笔,正儿八经的御赐牌匾,百年老店响当当的招牌!

……只可惜子嗣上实在是有些不丰。

从高祖父一辈起就是独苗传独苗,到了齐老爷更是担雪塞井,打遍竹篮,八房妻妾一起求神拜佛,到了,还是只有一个丫头。

齐大小姐出嫁的那年,正赶上齐大爷刚过六十大寿。喜事连连,意气风发,红轿子过了垂花门,一百零八台的嫁妆吹吹打打,横贯全城,撑足了场面。齐大爷沾沾自得,忍不住把园圃里埋着的陈年老酒都挖了出来,对月自酌痛饮了两大壶!

可惜水满则溢。许是因为连日操劳,又或者是吃了风,第二日酒醒一起床齐大爷只觉得头昏脑胀,勉强支撑了几日又有便多稀溏,前后不到半个多月竟然隐隐有了下世的光景。

齐大爷是个豁达开明的人,生死无常,倒也不十分惋惜,只是怕这一门绝学失传,那才真是死了也没脸面对祖宗!

仁寿堂的齐大爷要收徒,不光是为了传道授业,更要紧的是把这一门的银钱家私,乃至于仁寿堂的老招牌一起传承下去。

这消息一经登报证实,所有人都沸腾了。天南地北,山东山西,走街的,串巷的,坐堂的,卖狗皮膏药的呼啦啦全涌了上来,把城门口的地砖硬硬生生踩平了两层。阿琴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却是稍晚,距离考试开始整还有十天。

韦灵菳只听到这儿就一抬手:“明白了。”

“难怪你这么着急,吓成那样也要拦马。从碧湖到这里几百里,附近又没有驿站马行,靠你自己就算到了明年也走不完。”

阿琴挠了挠脸,喃喃:“时间太紧了。我问了隔壁刘哥,他说要想进城走水路是最快的,可是现在刚过重阳节,各家囤的什么礼啊货啊都还没用完,所以连村口肉铺的驴车这阵子也不走了。我就是想人那玩意儿那么脆,万一这个齐大夫不等我来到就提前死了,那不是白干了嘛!”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连声音都不知道要放低些,往来的人不由侧目,连昆祢都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很确定,自己能选上?”

阿琴想也不想:“那是当然!”

韦灵菳当即嗤笑一声。

阿琴生怕他俩不信,急道:“真的!骗你是孙子!”

“你别看我褪蛹时间不长,可该学的常识四姑娘早都已经教过我了。就在这几天来的路上,我还对着报上,一条一条又比对了,比如你看像这个,”她从背后逃难似的大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剪报,手指着道,“第五条,虽英雄不问出身,然,长幼不敢废弃。报名者需得年龄二十五以下,通识文字,熟读百家医典……

“这两年我在村里跟着他们也做过不少活,扛包,种地,还去修过水渠。攒下来的钱除了这回带来的这些,剩下的全都给了刘哥,让他给我换成了医书。什么内经本草千金伤寒的,我背得一字不差!还有这条,‘身强体健,无隐疾残废’,我扛包,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从小到大连个针眼都没长过!

“至于剩下的这些一二三四……我一一都比对过的。每一条,是每一条哦,我都是顶格的符合,连王嫂都说,我包的伤口比上海哪儿的好些大夫都好看。你看,这么一算,他是不是就该选我?”

她洋洋自得,从城门口一路叽叽喳喳到护城河,捂着鼻子快速跨过那条一人宽的臭水沟,再往前赫然便到了主街。

三人的脚步也终于慢了下来——实在是挤得走不动了。阿琴很有眼色的把靠里的位置让出来,自己走在人多的一侧。她一手攥紧了包裹,脸涨得通红,两眼更是控制不住到处乱窜。

人,到处都是人。

密密麻麻地蠕动在街道上,攻占了两边所有能歇脚的店铺。茶汤面汤的小摊横七竖八地占据了各个巷口要道,浓白的水汽像是造了一片盖天的大雾,滚滚直上扑在茶楼的阳台上。透过阳台的栏杆,能隐约看见里头像是有什么聚会,一群西装革履,头牛舔过似的男人正赤着脸大声争论,什么“白术”,“当归”的名词时不时蹦出来。

阿琴终于想到什么,转头问:“哎,对了!你俩不是说到这儿来是为了找大夫,我还没问到底是谁生病了?生的什么病?快说说!”

她一脸兴奋地搓着手,目光从进城后就包裹得一丝不露的昆祢,缓缓转到一旁抱臂站着的韦灵菳脸上。对方也不扭捏,干脆利落地一举手:“是我。”

“那是怎么一回事?”她忙问,仿佛纯好奇。

韦灵菳一双眼睛缓缓眯成月牙,他抬手,在阿琴眼巴巴的眼神里,一点点,慢慢拨开了斗笠下的面纱。

“砰!”身后传来桌子掀翻的声响。阿琴打了个哆嗦,猛然回过神,随即才后知后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其,其实,脸还是好,好看的,就是这个呃……嘴,这个是……疮吧?”

“是尸斑。”韦灵菳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阿琴这次没有再抖,而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大步,而后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不慌不忙地抵住她的背。

昆祢淡淡地低头看着她。

韦灵菳笑得分外和善:“跑什么啊。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们帮你过来,你就带我们去找有用的大夫。现在我们这一半的交易已经完成,轮到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琴神医。”

阿琴欲哭无泪:“都说过我不是神医了,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到处造我的谣!”

造谣的那个王八蛋倒还真姓王,不过却是个正儿八经的农副产业小贩儿,每季兼职卖卖秋梨膏。去年中秋这位王贩子回乡探亲,路过山下的时候正赶上暴雨,他着急忙慌一时不察,一爪子踏上沼泽,好悬没整个陷进里头。好在这时候阿琴钓鱼路过,甩着杆把人拉了出来,还顺手用板子给他固定上了断骨。

救命大恩,没齿难忘。许是为了宣扬这种舍己为人的优良美德,又或许是为了夸耀自己大难不死的事迹。王贩子在回京路上一路走一路讲,因为他颇识得几个字,又很有几分说大鼓的天赋,讲起来那叫一个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只有一点小小的问题:为了情节趣味性,他稍稍改动了一个细节,把上山挖野菜的村女阿琴,摇身一变改成了“慈航神医”天琴女。

深山老林,隐世神女。

短短八个字,让人在无限遐想中引得多少风波此时暂且不提,只说当时在茶馆里,有两个同样坐着闲歇的人也听到了这个故事,在对视了一眼后临时起意,转道前来拜访。

事情到这里发展的得还可以说是合情合理,只是有一点小小的纰漏——二者之中有一个不知是不是假懵懂,但另一个绝对是真没想起来,就这么一路从北平到了江南,愣是直到见了真佛才猛地记起:

或许对王贩子以及那满堂的精怪而言,要紧的并不是“阿琴”这个名字,只是“手”这个物件儿而已。

有人说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正是因为有一双灵活的手。可这东西对精怪而言却实在是种鸡肋。

破皮塑骨变换身形,这都是一生才有一次的大事,谁不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对自己去去糟粕?艳丽多姿的翎羽,威风凛凛的鬃毛,哪怕是换一双更长更有力的后腿呢!谁又会把那么想不开,割掉自己漂亮的原身去安一双恶心巴拉的皮条,只为换个帮人拔倒刺,开笼子的“铁饭碗”?

大约除了些连觅食都不愿意的懒汉,也只有真正的狠人,才能痛下决心。

明知挣扎无望,阿琴也不多费力,一咬牙:“算了,话是我自己说的,甭管怎么样也没有赖账的道理!你放心,等再过七天,我考试只要一选上,第一件事就是向齐师父要一张能治你的药方子。就是他没有也没事,你看这周围,自从见报了以后别说是方圆几百里,就是国外来的黄毛大夫我也看见了好几个,这么多号人聚在一块儿,都能凑成一支诸葛亮大军了,还怕没有办法不成?!”

她这话说得其实也不算错。拜这笔数目惊人的横财所赐,本城的草药气浓重到了一种空前绝后的境地,医患比更是达到了惊人的1:1,老百姓不费吹灰,却是享受到了百年后都不一定有的待遇——摇摇铃铛,医生排队竞争上门。

然,有一得就必有一失。

这座三面环山,常驻人口和牲口加起来都不到一万的小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涌进了从前一半的人口。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准“学子”们一股脑地挤进了客栈旅馆,你争我抢的,活生生把本地的房价抬高了两倍不止!

阿琴彻底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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