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她差的又何止一文钱。顶着掌柜的鄙夷的眼神,她从袜口里掏出布包,把那可怜的几块碎银块来回数了七八遍,而后抬起头腆着脸赔笑:“大哥,不然……您这儿缺不缺打杂?我干得多吃得少,一个能顶仨使!要不行门外还有我两个同伙,我把他们也骗过来,一起给你当小二?”
闻讯赶来的现任伙计和小二如遭雷殛,联手把她扫了出去。
阿琴拍了拍衣角,皱着眉看着不远处的酒楼,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去一家,忽一转头,整和对面台阶上坐着的男人打了个对眼。
韦灵菳的脸上难得没有带着笑意,只是一手托着腮,冷冷地盯着她。阿琴瞬间起了一身冷汗,然而下一秒那人却只是轻轻往旁边一扫,语气淡淡地道:“你的‘零钱’要掉地上了。”
阿琴脸刷得一红。知道他是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把布包随手往怀里一塞,问:“怎么只剩你一个?昆先生呢?”
韦灵菳不答,反问:“这里晚上要会清街,入夜后还在逗留的要关押十到十五天,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阿琴大惊,忙问:“你从哪听来的?!”
他往旁边一努嘴,阿琴忙转头,就见街口有两个穿着黑大衣的巡捕正看着这里。
“说是因为这次入城的太多,鱼龙混杂,百姓害怕有贼盗混入,所以才‘不得不’这么要求。不止是城里,还有附近十里以内的破庙,凉亭,包括山洞一律都要严查。”
阿琴结结巴巴道:“可,可这样,那不就是所有不要钱的地方都要查上一遍?!这,城里那么多人,就那么几间客栈,剩下的人要住哪儿啊?”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会住在哪里呢?”韦灵菳敲了敲膝盖,“一座不是交通要道的边陲小城,除了一般的四五家旅店脚店,再来就是茶铺酒楼大厅还有车马行一类,总共加在一起算它能塞下一半人,至于剩下的那些来晚了的一半……本地县官宅心仁厚,看在齐家的面子上勉为其难腾出来几间空房,不光可以供考生落脚,价钱也比一般的客房低上足足两文。”
阿琴一脸惊喜:“真的?!那可太好了!到底是大城市,就是大气!来来来,咱们也赶紧过去……哎?对了,”她赶紧又退回来,“你还没说地方在哪儿?”
韦灵菳慢条斯理地抬手,往身后一指道:“喏,从这儿,出了城门往北,我们来时见到的那片树林就是了。”
阿琴笑容缓缓收敛:“……坟地啊?”
“好一点。坟地旁边的马棚。”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百人大通铺。”
阿琴默默坐了回去。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炮竹的震天巨响,舞狮的长队打着锣鼓铿锵铿锵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在经过十字路口时,前头的领队忽地向上一抛,手里的绣球滴溜溜转着猛地跃起,跨过茱萸的花环,从亮着霓虹灯的大招牌上轻轻一点,在人群哄笑着的叫好声里,又铿锵铿锵地远去了。
两边商铺门上的红灯笼被挑了下来,又挂了上去。火光斜洒下来,隐隐绰绰的,正照出前头灰黑的台阶和高高的门槛。褪了朱漆的长木头拖出一条砍刀一样的长影直劈进门里,却又随即被更深的黑暗裹缠住了,只留下一个又一个模糊不清的黑洞。数不清的洞口站着数不清的影儿。细长的,随意地倚靠在门边,抱着手踮着脚向外望去,像是一条条被食饵诱惑探出触角的蜗牛,身子还藏在黑暗里,只有头颅孤零零的,半亮着暴露在灯光下。
空气中隐隐传来草药的味道,像是是陈皮和桂花香气。而穿过这近半城的桂花树,顺着越来越洁净的道路一直往南,隐约能看见一座金顶琉璃瓦的大宅院就落在城市的最正中。
那是老忠义王九千岁的别院,也是如今仁寿堂的房子。
阿琴回想起着刚才在大宅门前,那副骈肩累踵,像是炮仗一样等待着一触即发的盛况,忍不住将手探进口袋,揉搓着里头手指长的小木签。她的指腹摩擦过背后的铁画银钩的“齐”字,又慢慢往下,抚着上头烫金的四个大字。
一八四六。
1846号,也就是说在她前头已经有1845个人。
离考试开始还有八天。
有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了一瞬,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阿琴想了想,拍拍屁股站起身:“走吧。”
“去哪儿?”
“去坟场吧,两文钱也是钱呐。”她说着,瞟了韦灵菳一眼,“哎,韦……韦公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啊?”
她舔了舔嘴唇,道:“其实我刚才没全说实话。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除了买书,我还拿出了一半,前阵子都托人换成了细贵药材。我原是想把这些东西送给我们村的胡大夫当个拜师礼,后来一听说这事儿我就一咬牙一跺脚,多,多买了点。
“我是觉得齐家报上写得那么有钱,又说什么扫榻诚心的让人来,怎么着也得有个住的地方,就没想到……我刚才数了数,要是勒紧肚皮,剩下的钱应该还够住个四五天。我不要多,你就借我两天的,等回头我考上了翻倍还你,行不行?”
韦灵菳两眼盯着她,又问:“你真的觉得,自己能被选上?”
阿琴于是又摸了摸兜里的木签,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还是觉得我行。”
“四姑娘她们都说我傻,说我是自讨苦吃,可我是真心觉得好看的翎毛远不如——呃,有点不如——有用重要,也不甘心像其他人一样,单靠一句‘有手’过日子。我下山,住进村里,跟着做活儿,又花了些时间整理建好了院子。村里人都仗义,村长人也公道,大伙儿都对我那么好,还夸我聪明能干,于是我就开始想,那不如干脆就在定下来吧,学门手艺,就这么再也不走了。
“我见过别人拜师,懂一点儿规矩,所以有样学样地割了两斤猪肉,还买了一坛子老黄酒,”她顿了一下,轻声道,“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从村头一路走到村尾,挨家挨户地敲门,却没一个人愿意松口,没一个愿意教我。”
“四姑娘跟我说人都是这样的,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其实我也能理解。”
只是理解,却不能不感到难过。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扛着那袋“束脩”,满心欢喜地敲响了隔壁的门。当时的她对于“职业”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都还只是一知半解,只是觉得刘家大哥是个好人,刘大嫂她更是喜欢的不得了,就这么简单的两两一相加,“杀猪”就拔得了头魁。
她自信满满,甚至直到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的前一秒,都从没想过会有第二种回答。而后站在漆黑的门板前,没来由地,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的事。
那是她刚开始跟着刘哥打下手的时候。
因为人小力气大,又听话勤快,几个老大哥也从一开始的怀疑转成了亲近,其中又以主手的刘哥最为照顾她。那是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沉默,壮实,手像是石板一样粗糙有力。他会小声而坚定地告诉阿琴不要站在那么靠后,因为猪尥起蹶子来甚至比驴还要危险。
阿琴挺中意这项工作,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每次到了快要动手的时候,自己总是会被“请”出去——吃东西,或者是别的什么事。
直到有天她往梁上吊腊肉,举着麻绳漫不经心地左绕右绕了半天,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在自己手上绑出了一个极其结实的死结!
她先是大惊,可紧接着有一个念头却突然冒了出来。
阿琴甚至来不及解开绳子,一个大步跳下凳子就撒丫子冲向了隔壁。她像是举着什么珍宝一样高擎着双手,用头砰砰砰地撞起了门。而等刘大嫂的那张脸刚一露出来,她就忙不迭地举着手,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发现全抖了出来。
就这么一翻,一拉,再一绕,整个绳结就扎得牢牢固固,任你怎么拼命也解不开。她是如此诚心地想要教会她这个结实耐用,“特别适合拴猪”的新绳结,以至于甚至都没发现,从她开始说第一句话时,对面的两个就挂上同样复杂的表情。
阿琴洋洋自得,正要讲到自己想给它起什么名字时,刘哥却是突然伸出手,只随意地一拉,整个绳结当即脱了骨一样散落在地上。
“哎呦,我的傻妹子哟!这能不结实吗!你当这是什么?这就是他们杀猪用的猪蹄扣!”
刘大嫂哭笑不得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阿琴却已经僵硬在了当场。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在那一天,阿琴却无师自通的明白的,却是“门槛”两个字的含义。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乘过凉的后人站起身后却是伸出脚,绊倒了其他更后来的人。
这就是门槛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