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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沈笠回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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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混乱,我冲出门发现钟聿倒在了地上。

抱着徐词离开的那条路很短,可他那具破败的身体终究还是没有撑到最后。

“让开!快!氧气!”

“按住!小心他伤口!”

“钟队!坚持住!”

混乱的中心,一个身影正试图拨开人群挤进去。

是陆成治,陆局。

器重的徒弟一个惨死,另一个精神崩溃,陆局那张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

“陆局!这边!”

队医迅速推来了担架车,陆局连忙指挥人将昏迷的钟聿抬上去。

想要分开两人的时候,众人才发现钟聿的手几乎是死死扣在徐词的身体上,几个人拼尽全力才勉强分开一点缝隙。

陆局强忍悲痛,低头扶着墙壁下令:“封锁现场,无关人员立刻离开走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全力抢救钟聿,不惜一切代价!”

混乱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许多。

徐词最终还是被送回了冰冷的解剖台,这一次,是陆局亲自签署的强制尸检命令书。

他签字的笔迹,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尸检在一片沉默中完成的,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在切割所有人的心脏。

我强迫自己像个机器一样,将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创伤都详细记录。

陆局全程没有离开,他站在观察窗前,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尸检报告出来的那天,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创伤痕迹以及被五人侵犯的字样,陆局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拿着那份报告亲自去了市委。

没人知道那几天他经历了怎样的交锋,只看到他回来时,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眼神里的光彻底暗淡了,只剩下一种枯槁的灰败。

他召集了核心人员,包括我,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陆局花白的头发似乎更稀疏了。

“白蕊案暂时移交市局专案组,”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所有原始证据…封存。”

“移交?!”郝靳第一个拍桌起立,眼珠通红,“凭什么!!徐队惨死!这个案子凭什么交给……”

“郝靳!”陆局一声严厉的断喝,震得郝靳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这是命令!服从安排!一切为了…大局……”

“大局?”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尖锐讽刺,“徐队的命…和他孩子的命……不是大局吗?”

陆局的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里面有痛苦,有无奈,有被戳中心事的难堪,还有一种浓重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执行命令吧,散会。”

徐词的追悼会是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下举行的,灵堂布置得简单肃穆,正中间放着覆盖了党旗的骨灰盒。

放大的遗照是徐词穿着警服,笑容温和的样子。

我没有在现场看到钟聿,问起他的去向时,听到陆局说,钟聿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为了保护他,只能先将人暂时控制起来。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钟聿就在距离灵堂一墙之隔的封闭房间里。

担心他在现场暴走,陆局派两位同事在屋里陪同,说是陪同,其实算得上是变相拘禁。

那个用来束缚犯罪嫌疑人的手铐,现在明晃晃地扣在了他的手上,成为限制他走向徐词的工具。

钟聿靠墙瘫坐着,细微的颤抖通过他绷紧的肩背传递出来。

灵堂里陆局哽咽的悼词声透过门缝,清晰地钻进角落。

当提到徐词的名字,当描述他的英勇与善良,当说到永垂不朽这些字眼的时候,一声悲痛到极致的嘶吼从钟聿咳血的喉咙里涌出来,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奋力向门的那边走去。

“钟队!别!”

身旁负责看护的同事早有准备,立刻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放开我……”

钟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音,他双眼血红剧烈挣扎起来,被拷住的那只手疯狂拉扯着栏杆,手腕瞬间被锐利棱角磨得淌血。

“让我…看小词一眼……”

他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用力暴涨起来,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清澈液体,更像是消耗生命的血泪。

两名身强体壮的警员几乎要按不住他,其中一人不得已用上了擒拿技巧,另一人则是用身体重量压住他不断向前的动作。

“钟队!求你!冷静点!”压住他的警员声音里全是哽咽,“你不能去!陆局命令……”

钟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尽全力地冲撞,眼中只有灵堂入口那一道缝隙里透出的光。

就在几乎要压制不住钟聿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陆成治快步走了进来,看到钟聿这副失控自毁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厉声呵斥,而是用双手抓住了钟聿挣扎的肩膀。

“钟聿,”陆成治迫使那双狂乱的眼睛看向自己,“看着我……”

钟聿血红的眼睛对焦在陆成治脸上,他牢牢抓住陆成治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哀求:“师傅…让我出去…我要看看小词……”

陆成治的心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他更加用力强行压制住钟聿:“不行!不能出去!”

他看着钟聿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含着血:“你不能这样见他,你想让他看到你发疯吗?”

“你想让他……”

“最后……都走得不安宁吗?!”

钟聿癫狂的意识被这句话彻底泼醒了,眼中闪动的微光渐渐灭了。

他像是被抽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原地,跪在了离灵堂一门之隔的地方。

“小……词……”

爱人不仅在自己的怀里离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到。

他抬起颤抖的手竭尽全力地向前伸去,泪水一颗颗砸在地面上,映亮了钟聿痛不欲生的脸颊。

追悼会后不久,关于陆局指挥不力、处置失当的调查结论下来了,他被免去贺城市公安局局长职务,调任到市政协做一个闲职。

没有申辩,没有反抗,他好像提前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于是平静地接受了。

陆局离开警局那天下着小雨,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陆局的离开,随着徐词的牺牲和钟聿的崩溃,贺城警局那个曾经代表正义、勇气和希望的旧时代,彻底地泯灭了。

新来的局长姓高,他来的第一天就在全局大会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拨乱反正,重塑贺城公安的新形象。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们这些跟着陆局、跟着钟聿、跟着徐词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人,身上都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是阻碍新气象的绊脚石。

果然,高局新气象的第一步就是拿刑侦支队开刀。

【鉴于白蕊案侦办过程中暴露出的严重混乱、社会恐慌等问题,经上级研究决定,撤销贺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编制,所有涉案人员接受组织审查,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接下来的审查不是查案子,是查我们。

查我们经手的每一份报告,查我们参与的每一次行动记录,查我们账户上的每一分钱流水,查我们接触过的每一个线人。

高局带来的人翻来覆去地问徐词死亡前最后几天的动向,问他和哪些可疑人员接触过,问他对案情的真实判断是否受到外界压力。

钟聿不知道被高局送去了哪里静养,陆局被调任,我们这些剩下的人成了必须要清扫的麻烦。

先是郝靳,那个脾气火爆嫉恶如仇的人,因为多次在执法过程中行为过激,造成不良影响,被停职了。

紧接着是方宏元,支队里的电子天才,能在纷杂数据里捞出关键线索的年轻人,被指控违规操作内部系统存在泄密风险,电脑被收走,人也配合调查去了。

我茫然地走在走廊里,听到新来的警员在高声讨论。

“听说那个死去的副队长贪了不少钱……”

“真的假的?”

“真的,要不然能死那么惨吗?肯定是和黑色组织分赃不均什么的……”

我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时攥紧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右手疼的发麻,可更让我疼的呼吸不畅的是这些人污蔑徐词的话。

我眼眶暴红抓紧他的衣领怒斥着:“放你娘的狗屁!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这场冲突最终被高局叫停,他带着我走进办公室,我以为他会为徐词平反,好好训斥那些是非不明的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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