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能把白桃带回警局,也不能一直麻烦同事。
决定照顾白桃的第二天,一大早钟聿联系了家政公司,高薪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住家保姆。
我还记得在这之后去他们家里汇报工作时看到的情景。
客厅地毯上散落着色彩鲜艳的软积木和毛绒绒的小玩偶,小餐椅放在餐桌旁,沙发上搭着印有小兔子图案的薄毯。
空气里不再是咖啡和烟草的味道,变成了淡淡的奶香。
徐词那时的孕期反应还没完全过去,脸色不算太好,但只要有时间就会亲自照顾白桃。
张姨在厨房准备辅食,看到我笑着说:“徐先生真有耐心,哄孩子睡觉、喂饭、讲故事,样样都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徐词,那个时候的他拿着一本图画书,正在读给怀里的白桃听:“小鸟飞呀飞,找到了妈妈……”
白桃依偎在他怀里,伸出小手好奇地指着书上的图画,牙牙学语一样跟着徐词说:“鸟鸟……”
“妈妈……”
当白桃仰头盯着他缓缓念出这个两字的时候,我看到徐词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眼角立刻红了起来,将白桃抱得更紧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种温馨的安宁。
“至于钟先生嘛……”张姨忍俊不禁地看了一眼在和奶瓶战斗的钟聿,“也在努力学呢。”
钟聿皱着眉头认真研究婴儿奶粉的冲泡比例,拿着奶瓶的样子有点笨拙,跟他平时在警队雷厉风行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徐词笑着示意我坐,他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白桃靠得更舒服些,才轻声跟我谈事情。
白桃似乎也很喜欢徐词身上的气息,小手抓着他垂落的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钟聿终于成功冲好了奶粉,温度也试好了,这才拿着奶瓶走过来。
那天我因为工作和他们讨论到了夜里十一点,我去冲了杯咖啡想提提神继续写报告。
劳累一天的徐词脸色不太好,他刚刚因为孕反又吐了几次,这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靠在沙发上有些昏昏欲睡。而他怀里紧紧依偎着睡得香甜的白桃,小脸埋在徐词的颈窝里。
钟聿轻轻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将徐词别扭的姿势放平,让人睡得更安稳些。他单膝跪在那里,吻了吻徐词疲倦的脸颊,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和怀里的白桃,看了很久很久。
照顾一个两岁的孩子,加上徐词怀孕,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从张姨口中我得知,白桃夜里常常会惊醒哭闹,要找姐姐。对新环境不适应,有时会莫名地发脾气。
徐词本身孕期就容易疲惫,但他总是耐心十足。钟聿工作压力大,常常深夜才回来,但无论多晚,只要白桃醒了,他都会立刻起身去查看,笨拙地学着徐词的样子哄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徐词为什么愿意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要收留这个孩子。
这不仅仅是责任和怜悯,更是因为他们即将为人父母,是一份对弱小生命最本能的疼惜和保护欲。
白桃的出现,像是提前预演了他们未来的生活。
辛苦、操劳,但是充满了最纯粹的温暖和希望。
后来我听他们讨论过,如果一直找不到白桃的其他亲人,或者福利院始终不合适,他们考虑正式收养她。
记得那时徐词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家里有两个孩子,也挺热闹的。”
在查案的那段日子里,白桃就像一道微弱温暖的光,照亮了所有人疲惫的心。
看着她从最初的惊恐茫然,到慢慢在徐词怀里露出依赖的笑容,我们都觉得,也许在这残酷世界里,还有一点温情可以期待。
可是,命运的苦难还是比幸福先一步来到。
白蕊案的线索一点点聚集,案情分析会开了一次又一次,钟聿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不断向上申请,要求扩大排查范围。
徐词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提出一个关键点,凶手摘取器官的手法虽然粗暴,但是目标明确,而且事后尸体被遗弃,说明对方要的是器官本身,而不是折磨受害者的快感,这很可能涉及一个非法的器官贩卖网络。
于是他开始带人排查全市乃至周边地区的黑诊所、地下医院、与境外有非法医疗往来的人员,以及那些有组织犯罪背景的团伙。
这个方向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徐词开始频繁地接触一些危险的线人,出入一些鱼龙混杂的场所。钟聿不放心,经常亲自跟着,或者派最精干的便衣暗中保护。
我注意到徐词的脸色越来越差,那时他怀孕已经七个月了,身体负担很重,有时候开会会不自觉地捂着腰,也会自己偷偷在角落忍疼。
钟聿心疼得不行,几次强行命令他休息,但徐词总是摇摇头,眼神坚定:“钟聿,白蕊在看着,小桃也在看着,我不能休息。”
就在案件陷入僵局,大家焦头烂额的时候,徐词那边似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我被他叫去讨论案件时,看到他熬了一夜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着复杂的关系图,中心写着洪兴社和陈一京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器官转运、资金链、保护伞这些字样。
当天下午,技术科送来一份关于洪兴社某个秘密账户的追踪报告,以及一些被他们绑架的儿童照片,徐词拿着它们闯进了钟聿的办公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音很好,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入队以来,我从来没有听到他们这样争吵过,这一刻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钟聿,证据已经表明陈一京就是那个黑货转运的中间人,我们必须立刻行动,申请秘密抓捕和搜查令。”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小词,陈一京极其狡猾,抓捕行动需要认真部署……”
“没有时间了!你看看那些受困孩子的照片,他们很有可能正在被人当成黑货,晚一点就有可能像白蕊一样被活活折磨致死……”
“钟聿,我们身上这身警服不是白穿的,既然穿了,就得对得起它,就得对每一个像白蕊那样被残害的受害人负责任啊!”
“我知道责任!”钟聿的声音猛地抬高,带着挣扎的痛楚和强硬,“但我更重要的责任是确保你的安全!你今晚和线人接头的行动我不批准,留在局里,哪儿也不许去!我去见线人!”
办公室的门被徐词从里面一把拉开,他脸色惨白到有些吓人,像是没有注意到我一样,捂着肚子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小词!”
钟聿追到门口,他盯着徐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转身拨了一通电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看着副队,通知外围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尽管钟聿已经做了全足的准备,然而噩梦还是降临了。
徐词离开后不到三个小时,负责保护的便衣小组组长满头大汗地冲进了钟聿的办公室:“钟队对不起!我们跟…跟丢了……徐队…他接了一通电话后就不见了!”
“什么?!”
钟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就在…就在一个岔路口,信号突然被强烈干扰,我们的设备全部失灵!等恢复过来,徐队的车……还有他……都不见了!”
钟聿踉跄了一步,抵在桌子上的手背青筋直露,咬紧牙关怒吼:“找!查所有监控!查他最后消失地点周边所有可疑人员和车辆!”
整个贺城公安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压,警笛声响彻夜空,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全部出动。
钟聿像疯了一样,冲在最前面,砸开一扇又一扇可疑的门,审问一个又一个可能的知情人。
陆成治局长是他和徐词的师傅,此时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和权限,亲自坐镇指挥中心,协调各方资源寻找徐词。
可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徐词连同他开的那辆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所有的监控探头在那个时间段、那个区域,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记录,询问周边的居民,也是一问三不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徐词失踪的第56个小时,钟聿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坐标定位。
那个定位点不在贺城,而是在邻市祁城一个废弃多年的化工厂里。
钟聿压抑到渗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微弱光芒,他甚至来不及通知任何人,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陆局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他部署支援,他充耳不闻。
我被要求留在警局,后来才从参与行动的同事那里,拼凑出当时的场景。
当钟聿不顾一切地撞开化工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时,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